盛京机床集团总部大楼的董事会会议室里，空气凝重得像一块浸了水的铅块。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盛京繁华的cbd天际线，可会议室里的众人却无暇顾及这份景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主位上的董事长关熙友身上。他指着报纸，标题赫然印着——《江重数控机床全资收购泉城一机床，新生产基地15个月内投产》。
压在关熙友心头多日的那块石头，此刻终于落地，却没有带来丝毫轻松，反倒像卸下千斤重担后，剩下的全是茫然与紧迫。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打破了会议室的寂静：“同志们，想必大家都看到新闻了。江重泉城数控的新基地一旦投产，他们的优势只会越来越大。我已经得到消息，江重数控研发的JZx-706d已经进入收官阶段，不出三个月就能量产。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西方国家卡我们高端数控系统脖子的日子，彻底结束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董事和高管，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凝重。“这样一来，我们的选择面就宽了，没必要再死磕一条难走的路。所以我提议，公司永久停止i5研发，把所有资金和技术力量，集中起来开发数控机床硬件。低端产品，我们用自己的飞阳1型数控系统适配；中高端产品，直接对接发那科、西门子，或者配备江重中高端数控系统，这样既能节省成本，又能快速抢占市场。”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立刻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有人点头附和，有人面露犹豫，还有人皱眉陷入沉思。
关熙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闪过这几年盛京机床的发展历程，心中五味杂陈。
两年多前，由副总经理兼总工程师刘运龙主持的飞阳1型数控系统研发项目，正式启动。公司前后投入1.2亿元，集结了研究所的核心力量，历经无数次试验和调试，终于在今年4月研发成功。
彼时国内低端数控系统市场早已是一片红海——三款国产低端系统早已站稳脚跟，加上发那科、三菱等国外品牌的挤压，国内低端数控系统市场份额被瓜分殆尽。
飞阳1型的诞生，没有在机床行业引起轰动。
就在飞阳1型研发成功不久，盛京机床研究所副所长朱志豪，向关熙友提交了一份沉甸甸的i5数控系统研发报告书。
报告书上明确写着，这款系统总投资需5亿元，研发周期36个月。
朱志豪是关熙友的同门师兄，当年还是关熙友亲自出面，力邀他辞去同济大学机械学院副教授的职位，加入飞阳1型研发团队，担任副总设计师。飞阳1型成功后，刘运龙主动让出了兼任的研究所所长一职，由副所长王英接任，朱志豪担任副所长兼i5总设计师，一门心思扑在了i5系统的研发构想上。
朱志豪曾在董事会上，绘声绘色地描绘过i5的蓝图：这是一款以industry（工业）、information（信息）、inter（互联网）、intelligence（智慧）、integration（集成）五大核心为支撑的数控系统，将是全球第一款真正实现智能互联的数控系统，未来还能逐步升级为高端数控系统。
一旦研发成功，盛京机床将成为全球第二家，集高端数控系统和高端数控机床研发、生产、销售于一体的大型集团，届时，别说夺回国内龙头地位，就算进军世界机床前十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这份蓝图，曾让关熙友热血沸腾。尤其是在盛京机床的发展陷入瓶颈之际，i5就像一束光，照亮了公司的未来。
关熙友还记得，2002年他担任集团总经理时，曾制定过八年发展规划——两个倍增计划：以2002年为基准，2003至2005年实现产值翻一番，经济规模达到30亿元，进军世界机床20强；2006至2010年再翻一番，经济规模突破60亿元，跻身世界机床10强。
2006年，盛京机床的销售总收入达到了52.83亿元，看似距离60亿元的目标不远，甚至能提前完成八年规划，但关熙友却高兴不起来。因为江重数控机床的2006年销售总收入，已经达到了75.62亿元，稳稳超过了盛京机床。这是自关熙友执掌公司以来，盛京机床第一次丢失国内机床行业的龙头老大地位，来自上级、股东和市场的压力，像潮水一样向他涌来。
这些年，关熙友一直坚持“先做大、后做强”的发展道路，为了抢占市场份额，采用低价竞争策略，利润率远低于行业平均水平。再加上前些年斥巨资收购德国希斯公司和秦川机床，公司的负债率一路飙升，如今已经高达90%。
更让他头疼的是，收购德国希斯公司时，对方在合同里藏了技术禁运的暗箱操作。收购完成后，他们才发现，虽然希斯公司的土地、厂房、技术专利等资产名义上归盛京机床所有，受德国法律保护，但德国法律明确规定，本土核心技术不得向外转移，对技术转让有着极其严格的限制。那些价值千万的五轴机床，核心系统的芯片被牢牢焊死，中国工程师连触碰的资格都没有。
原本寄希望于通过收购希斯公司，获取重大型数控铣镗床的核心制造技术，可最终却竹篮打水一场空。无奈之下，公司只能继续加大对飞阳1型的研发投入，好在研发团队不负众望，成功推出了飞阳1型，也算给他和公司挽回了一丝颜面。
也正是因为这份底气，加上朱志豪的反复劝说，关熙友才力排众议，批准了i5研发项目，还承诺今年拨款5000万元，作为第一期研发费用。
i5项目启动后，朱志豪干劲十足，立刻从同济大学招聘了7名机械、自动化、计算机专业的硕士毕业生，充实研发团队；同时，他还与同济大学签订了合作协议，将其定为i5核心技术的国内高校合作方，另外邀请沪海交大和中科院盛京计算技术研究所，参与技术协同研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