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平安恢复后第一件事，是去摸功德碑。
不是去上朝，不是去巡视军营，也不是去长生殿批阅那堆成山的奏折。
他就穿着一身粗布青衫，踩着一双露脚趾头的破布鞋，溜溜达达地晃到了玄阳城中央。
那碑高九十九丈，通体天外陨铁，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青黑色。碑身上刻满了金色的名字，每一个字都是一道英魂，每一笔都是一段血火。
何平安伸手，指尖触碰到那行已经彻底稳定的金色文字——
“大乾没了，但人族还在。“
这一次，没有虚影浮现，没有前世记忆涌入，没有大乾人皇在他识海里唠叨。
易丹阁彻底成为了过去式，那些气运、那些记忆、那些跨越了两个纪元的沉重，全都融进了他的骨血里。
他现在是完整的何平安。
不是大乾人皇的转世身，不是易丹阁的容器，就是从试药司里爬出来、一口毒丹一口毒丹喂出来的那个何平安。
“师父？“
何平安收回手，转身看到徐天航正站在不远处。少年穿着月白色的官学学子服，腰间悬着何平安送的那枚玉佩，站得笔直，像一杆初长成的标枪。
“你怎么来了？“何平安问。
“陆先生带我们来看功德碑。“徐天航恭敬道，“陆先生说，做学问先学做人，做人先知来路。这碑上的名字，都是来路。“
何平安抬眼望去，只见陆永正带着一群官学学生列队走来。那群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五六岁，最小的才七八岁，穿着统一的学子服，手里捧着《人族英雄传》的抄本，一个个仰着小脸，看向功德碑的眼神里满是崇敬。
陆永走到近前，躬身行礼：“人王。“
“免了免了。“何平安摆摆手，“陆永，你这官学教得不错，都教到功德碑来了。“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陆永微笑，“书本上的字是死的，碑上的名字是活的。让学生们亲眼看看，比在课堂上讲一百遍都有用。“
何平安点点头，拍了拍徐天航的肩：“好好看。看完回去写篇心得，少于三千字我揍你。“
徐天航：“……是，师父。“
何平安转身欲走，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指着碑上两个新刻的名字：“天航，那两个字，念什么？“
徐天航抬头，声音清朗：“徐远山、林秀娘。“
“对，你爹娘。“何平安笑了笑，“他们在这上面，看着你呢。别给他们丢脸。“
少年眼眶微红，重重地点头：“弟子明白！“
何平安挥挥手，溜溜达达地走了。陆永望着他的背影，对学生们道：“诸位，可知方才那位是谁？“
“万古人王！“
“试药司走出的传奇！“
“大玄守护神！“
孩子们七嘴八舌，兴奋得小脸通红。
陆永摇摇头，笑道：“都不对。刚才那位，只是个来遛弯的老大爷。记住，英雄走下神坛，也就是个普通人。普通人能做的事，你们也能做。“
……
仙草堂后院，晨光正好。
红夕绯正蹲在桃树下，跟一只偷吃花蜜的蜜蜂较劲。她今天穿了身水红色的薄纱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臂，手里拎着个铜水壶，咬牙切齿：“死蜜蜂，这花蜜是留着酿酒的，你也敢抢？“
石桌旁，宜芳一身月白色常服，未戴冠冕，青丝仅用一根玉簪挽起。她面前摊着三份奏折，朱笔悬在半空，黛眉微蹙，像是在思考什么军国大事。偶尔抬手将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那动作优雅得像画卷里的仕女，只是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脖颈，在晨光下泛着羊脂玉般的光泽。
何平安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就在此时，院门口忽然飘来一缕青烟。
青烟凝实，化作宋白虹的身影。她一身素白长裙，赤着双足，手里捏着一株幽蓝色的小草，草茎纤细，顶端开着一朵米粒大小的白花。
“回来了？“何平安招呼道，“幽冥那边怎么样？“
“清理得差不多了。“宋白虹走过来，淡淡道:“阴长生残党最后三处据点已拔除……”
三日后，何平安去了护龙卫。
唐王赵仲正在校场练兵，见何平安来，连忙迎上来：“人王！“
“犼的封印怎么样？“何平安开门见山。
“赵云已经加固完毕。“赵仲汇报道，“那家伙回南疆闭关消化镇狱符中残留的气运去了。临走前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赵仲清了清嗓子，模仿着赵云那副死人脸：“告诉人王，这次没打过他。等我伤养好了，城外老地方，不见不散。这次不打断他的腿，我跟他姓！“
何平安听完，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这孙子，我等着他。“
他拍了拍赵仲的肩：“北庭那边怎么样？“
“回人王，北莽改制进展顺利。“赵仲正色道，“县县有学堂，今年冬天没人饿死。起初不服的蛮子，现在让孩子念大玄官话，比咱们还标准。“
何平安点点头：“继续稳。不要急。让他们多读几年书，将来就不会再打仗了。“
“臣明白。“
何平安转身欲走，忽然又停下，看着校场上那些年轻的面孔，轻声道：“赵仲，你说……咱们这辈子，图个什么？“
赵仲一愣，随即沉声道：“图个太平。“
“对，太平。“何平安笑了笑，“太平就好。“
……
从护龙卫出来，何平安顺道去了长生殿。
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吵得不可开交。
“县县有武馆，户部说没钱？没钱你不会去抢啊！“这是陆永的声音，平日里温文尔雅的翰林大学士，此刻像只炸毛的猫。
“陆大人！您讲点道理！“卓云贵哭丧着脸，胖脸上的肉都在颤抖，“长生殿灵材库是有钱，但那钱是买灵材的！您要建武馆，找户部去啊！“
何平安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咳嗽一声。
殿内瞬间安静。
卓云贵一转头，看到何平安，像是看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人王！您可算来了！陆大人他……他要逼死我啊！“
陆永也走过来，躬身行礼：“人王，县县有武馆是您定的——“
何平安看了看卓云贵，又看了看陆永，忽然问：“老卓，上个月卖武圣画像，赚了多少？“
卓云贵脸色一僵：“没……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就……就三十万两……“
“成本呢？“
“不到三千两……“
何平安笑了，笑得卓云贵头皮发麻：“从利润里拨二十万两给陆永建武馆。剩下的十万两，充入国库。“
卓云贵张了张嘴，最终默默低下头：“……臣遵命。“
陆永大喜：“多谢人王！“
“别谢我。“何平安摆摆手，“谢老卓。要不是他黑心商人当得好，你们武馆的钱还没着落呢。“
卓云贵：“……“
他忽然觉得，人王这张嘴，比陆永的笔杆子还毒。
何平安又批了几叠文件，把长生殿积压的政务处理了大半。最后一份批完时，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天已经黑了。
他把笔放下，伸了个懒腰。
卓云贵抱着文件准备走，何平安忽然叫住他：“老卓。“
“人王？“
“这些年，辛苦你了。“
卓云贵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何平安。烛光下，人王的侧脸带着几分疲惫，但眼神很温和。
“为人族，不辛苦。“卓云贵躬身行礼，声音有些哑。
“得了吧。“何平安笑道，“你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贪财，抠门，斤斤计较，但大事上从不含糊。去吧，把那二十万两拨给陆永，别扣扣搜搜的。“
“……是。“
卓云贵退了出去，走到殿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何平安一眼。他总觉得，人王今天有点不一样。像是……在交代后事？
他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
何平安在长生殿功法库遇到了封昌旭。
这位当年徐家村落第的秀才，如今已经是大玄官学的总教习，一品儒修，手握一支春秋笔，写尽了人族兴衰。他正在编纂新教材第六卷——《大玄崛起录》。
何平安随手翻了翻，第一页赫然写着：“何平安，字平安，号骑龙武圣。大乾人皇转世，起于微末，入试药司，历万劫而不死，终成万古人王……“
“这一段改改。“何平安脸都绿了，“写得像话本。“
封昌旭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是何平安前世记忆里“文人标配“，被他捣鼓出来的——正色道：“人王，这是纪实。“
“纪实也改。“何平安把书册拍在桌上，“写我装虚弱那段删掉！什么'眼若朗星，面如冠玉，微微一笑颠倒众生'，这是写我还是写韩力？我当年在试药司，面黄肌瘦，眼窝深陷，活像个抽大烟的！“
封昌旭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执拗：“不删。“
“你……“
“人王，“封昌旭站起身，看着何平安，目光灼灼，“后世子孙需要知道，他们的万古人王，也是从泥潭里爬出来的。您装虚弱，是为了活命；您面黄肌瘦，是为了试药。这些不丢人，这些是光。光，不能删。“
何平安看着他，半晌，无奈地摇摇头：“……随你吧。”
他忽然觉得，读书人倔起来，比鬼仙还难缠。
……
晚上回到仙草堂，何平安在院子里打坐。
夜风习习，他闭上眼睛，感应到了天道轮盘的转动——比以前更顺畅、更稳定，像是一台保养得当的老机床，咯吱咯吱地转着，带着整个天地有序运转。
他睁开眼，看到宋白虹正坐在廊下看月亮。
月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银边，冷艳得像一尊冰雕。
何平安起身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尺的距离，刚好能闻到她身上那股雪后寒梅般的冷香。
“你以后还会去天道轮盘吗？“宋白虹忽然开口。
“不去了。“何平安仰头看着月亮，“最后一重封印我烧掉了，归墟沉睡了，天道轮盘也不需要我再去。“
宋白虹转过头，看着他：“那你这一世，算是圆满了？“
何平安想了想，忽然笑了：“算是吧。前世当人皇，累了一辈子。这一世从试药司爬出来，又累了几十年。现在嘛……我想退休了。“
“退休？“
“就是告老还乡，不干了。“何平安伸了个懒腰，“每天浇浇花，喝喝酒，逗逗……“
他顿了顿，把“姑娘“两个字咽了回去：“逗逗徒弟。“
宋白虹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但她的肩膀，却悄悄地往何平安这边靠了靠，近到两人的衣袖贴在了一起。
夜风吹过，桃树沙沙作响。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看着同一轮月亮，谁也没有再开口。
有些圆满，不需要说出口。
……
十日后，何平安决定最后巡视一次大玄全境。
他带上了徐天航。
“师父，我们要去哪？“少年兴奋得两晚没睡着，眼睛底下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去哪？“何平安拍了拍他的脑袋，“去带你看看，这大玄的人间，是什么样子。“
出发前，红夕绯在桃树下给他收拾包袱。她今天穿了一身火红色的劲装，腰间束着金丝腰带，将身段勒得惊心动魄。她把一件又一件衣服塞进包袱，嘴里碎碎念：“南疆热，带件薄的。西境风大，带件厚的。北庭冷，带件狐裘……“
“夕绯，“何平安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我早就寒暑不侵了。“
“红夕绯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你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铁打的试药人？你现在是人王，金贵得很，冻着饿着，回来我可不伺候。“
“你舍得？“何平安笑嘻嘻地凑到她耳边，“昨晚是谁说，没我暖床睡不着的？“
红夕绯脸一红，抓起一件肚兜塞进他怀里：“滚！把这个带上，想我了就闻闻！“
何平安低头一看，那肚兜上绣着一对鸳鸯，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红夕绯的手笔。他心头一暖，郑重地塞进怀里：“好，贴身带着。“
红夕绯哼了一声，转身继续收拾，耳根却红透了。
何平安走到院门口，宜芳正在那里等他。女帝今日没穿龙袍，只着一身素色长裙，像是寻常人家的妻子送别夫君。
“平安，“宜芳递给他一个锦囊，“里面是我亲手做的糕点，路上吃。“
何平安接过锦囊，入手沉甸甸的。他打开一看，里面除了糕点，还有一枚玉佩，上面刻着“平安“二字。
“陛下，这是……“
“朕的私印。“宜芳轻声道，“见印如见朕。路上若遇麻烦，不方便暴露身份，便宜行事。“
何平安心头一热，将锦囊贴身收好：“等我回来。“
“嗯。“宜芳点点头，忽然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一吻，“十天。多一天，朕就改嫁。“
“你敢！“何平安瞪眼。
“你看我敢不敢。“宜芳嫣然一笑，转身离去，月白色的裙摆在晨光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何平安摸着嘴唇，嘿嘿傻笑。
宋白虹站在廊下，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走吧。再不走，天黑了。“
“白虹，你也去？“何平安一愣。
“幽冥入口在你们的必经之路上。“宋白虹淡淡道，“顺路。“
“顺路……“何平安咂咂嘴，“行，顺路就顺路。出发！“
……
第一站，南疆。
张三在南疆城门口等何平安。这位曾经的屠户，如今的南疆王，比上次见面时胖了一圈，穿着绣金线的王袍，腰间却别着一把杀猪刀，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老子虽然当了王，但老子还是屠户“的彪悍气质。
“你胖了。“何平安下马来，第一句话就戳心窝子。
张三挠挠头，憨厚一笑：“南疆伙食好，顿顿有肉。人王，您尝尝，这是南疆特产的荔枝，甜得很！“
何平安接过荔枝，剥开壳，塞进嘴里，汁水四溢，甜得眯起眼：“确实甜。比玄阳的甜。“
两人在城头喝了一顿酒。徐天航在旁边给两人倒酒，动作生疏却认真。张三看着少年，咧嘴一笑：“人王的徒弟？“
“不算徒弟，算后辈。“何平安道。
“那就是徒弟。“张三哈哈大笑，拍了拍徐天航的肩，“小子，好好跟着人王学。当年我在试药司，连字都不认识几个，现在呢？手下三十万大军！知道为什么吗？“
徐天航懵懂地摇头。
“因为人王教得好？“
“不是！“张三一摆手，“因为我命硬！试药司里那么多毒丹，毒不死我；战场上那么多刀箭，砍不死我；南疆这鬼地方的瘴气，熏不死我！小子，记住喽，命硬，比啥都强！“
何平安一口酒喷了出来：“张三，你这是在教坏孩子！“
“我这是传授人生经验！“张三理直气壮。
何平安在南疆学堂停留了半天。学堂里坐着一半人族孩子、一半妖族幼崽，混在一起念书，混在一起打闹，混在一起抢馒头。何平安站在窗外，看到一只小狼崽正趴在桌上，认真地抄《人族英雄传》，抄到徐家村守土之战时，还抬头问先生：“先生，徐家村在哪？“
先生是个年轻的女夫子，指着窗外笑道：“在很远的地方。“
小狼崽歪着脑袋想了想：“那我以后要去看看。“
何平安站在窗外，摸了摸徐天航的头，轻声道：“看到了吗？这就是太平。“
徐天航重重地点头：“师父，弟子记住了。“
……
第二站，西境镇魔司。
镇国公在镇魔司门口等何平安。三年期限已到，这位老将军瘦得脱了形，铠甲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杆不倒的军旗。
“瘦了。“何平安看着他，眉头微皱。
“这边风大。“镇国公笑了笑，露出满口白牙，“人王，您里面请，布防图已经备好了。“
两人在镇魔司里转了转，何平安看了看布防图，提了几处修改意见。镇国公连夜让人改了，改完后又送到何平安面前确认。
何平安走的时候，镇国公送到十里外，终于忍不住问：“人王，我什么时候能回京？“
何平安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明年。“
镇国公：“……“
他张了张嘴，最终重重一抱拳：“……那臣，再守一年！“
何平安哈哈大笑，策马而去，声音远远传来：“老将军，西境的风大，但人心不能凉。明日，你的调令就到了，八日后，回京请你喝酒！“
……
第三站，北庭都护府。
唐王赵仲汇报北莽改制进展，事无巨细，从棉花产量到学堂入学率，从税收银两到蛮族部落归顺情况，说得头头是道。
何平安听完后，只问了一句：“北莽百姓，服不服？“
赵仲沉默片刻，道：“起初不服。现在县县有学堂，今年冬天没人饿死，慢慢服了。“
“继续稳。“何平安站在都护府的城头，看着远处草原上星星点点的灯火，“不要急。让他们多读几年书，将来就不会再打仗了。刀能征服土地，但征服不了人心。人心，要靠书本来征服。“
“臣明白。“
何平安在都护府住了一晚。第二天清晨，他被一阵读书声唤醒。走到窗前一看，只见北莽的孩子们和大玄的孩子们坐在同一间教室里，摇头晃脑地念着大玄官话。
徐天航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忽然道：“师父，他们念的比我还标准。“
何平安笑了：“那你回去要加练。连蛮子都比不过，丢不丢人？“
徐天航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
第四站，幽冥。
何平安带徐天航从北庭绕道徐家村，下到幽冥边缘。宋白虹在入口处等他们，一身素白，在幽冥阴森的雾气中格外醒目。
她没有带何平安深入幽冥，只在外围转了一圈。阴长生残党清理干净的幽冥界，已经有了新秩序。陶真人正在重建轮回，卫景桓率英魂维持秩序，一切都井井有条。
何平安看到远处，宋铣消散处长出的那棵幽蓝色草，已经长得有一尺高了。草茎纤细，没有叶子，顶端开着一朵小小的白花，在幽冥的阴风中轻轻摇曳，像是一盏引路的灯。
何平安看了那棵草一会儿，没有说话。
宋白虹站在他身旁，也没有说话。
徐天航好奇地问：“师父，那是什么草？“
何平安想了想，轻声道：“是一个人的证明。证明他来过，证明他走了。“
少年懵懂地点点头。
何平安转身，拍了拍宋白虹的肩：“走吧，回家。“
宋白虹轻轻“嗯“了一声，主动握住了他的手。
……
第五站，妖域帝墓遗址。
帝墓已经塌陷，只剩下一片金色的废墟。曾经万丈高的金色山峰，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像是一头死去的巨兽，横卧在大地上。
何平安站在废墟上，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徐天航在旁边问：“师父，这里就是妖帝待了一万年的地方？“
“嗯。“
“他寂寞吗？“
何平安也想了想，轻声道：“也许吧。活了一万年的东西，都寂寞。“
徐天航没有再问。
何平安从废墟中捡起一片金色的碎石，放在徐天航手里：“拿着。提醒自己——任何活了一万年的东西，都不容易。但再不容易，做错了事，也得付出代价。“
少年握紧碎石，重重地点头。
……
第六站，天道轮盘的入口处。
何平安没有进去，只是在入口处站了一会儿，闭目感应。天道轮盘顺畅而稳定，归墟沉睡的深处没有任何异动，那些齿轮咯吱咯吱地转着，带着亘古不变的韵律。
徐天航问：“师父，这里是什么？“
何平安睁开眼，看着天空，轻声道：“是所有人头顶的东西。是天道，是法则，是这方天地的根基。等你长大了，可能会知道。“
“那师父以后还会来吗？“
“不来了。“何平安笑了笑，“这里不需要我了。就像……雏鹰长大了，老鹰就该退居幕后，看看风景，养养老。“
徐天航歪着脑袋想了想：“师父，您不是老鹰，您是……老母鸡？“
何平安：“……“
他忽然觉得，这徒弟可能没法要了。
……
第七站，徐家村。
何平安带徐天航回到了他父母的长眠之地。两座新坟并排而立，碑上刻着“守土之英魂“五个字，是何平安亲手题的。
徐天航在坟前跪了半个时辰，一言不发。
何平安站在不远处，背着手，看着天边的云。
半个时辰后，少年起身，没有哭，只是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转过身，对何平安道：“师父，弟子以后能守住这片地。“
何平安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走过去，揉了揉少年的脑袋：“不，你以后要守住的，不止这片地。是整个大玄，整个人族。“
徐天航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他忍住了没哭。
“是，师父！“
……
返回玄阳时，正值黄昏。
何平安和徐天航在城门口下马，看到玄阳城的灯火比往日更亮，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卓云贵组织了灯会迎接人王回京，整条街道挂满了红灯笼，像是一条燃烧的火龙。
何平安看着街上密密麻麻的人头，啧了一声：“老卓这胖子，搞这么大阵仗做什么？“
卓云贵从人群里挤出来，满脸堆笑：“人王巡视全境回京，百姓自发组织的！“
“自发？“何平安瞥了他一眼，“这些灯笼上怎么都印着长生殿的标记？“
卓云贵：“……“
何平安笑着摇摇头，没再追究。他牵着马，慢悠悠地走在街道上，看着两旁的笑脸，听着此起彼伏的“人王万安“，忽然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人间。
仙草堂门口，红夕绯正在等他。
十天的巡视，她种的桃树已经冒了新芽，嫩绿的芽尖在灯笼光下颤颤巍巍，像是婴儿伸出的手指。
何平安走到桃树前，伸手摸了摸那芽尖：“长这么快？“
红夕绯抱着胳膊，哼了一声：“我每天浇水。“
何平安转头看她，月光下，她的脸有些憔悴，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这十天也没睡好。他心头一软，笑道：“你是不是加了什么灵液？“
“没有！“红夕绯别过脸去。
何平安笑了，伸手将她拉进怀里，在她额头印下一吻：“辛苦了。“
红夕绯僵了一下，随即软倒在他怀里，拳头轻轻捶着他的胸口：“混蛋……十天……你知道这十天我怎么过的吗……“
“知道，想我想的。“
“呸！谁想你！“
……
女帝宜芳在太极殿设宴为何平安接风。
宴席上只坐了四张桌子。
主桌是何平安、红夕绯、宜芳、宋白虹。旁边是韩力、镇国公、重阳真仙、柳圣、卫景桓、金瞳等核心战力。再旁边是张三——特意从南疆赶回，唐王赵仲因镇守边关无法亲至，但送来了贺礼。最旁边是徐天航、封昌旭、陆永等后辈。
何平安举杯，对着所有人，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
“这杯酒，“他轻声道，“敬人族。敬活着的，敬死了的，敬……我们这一代人，没白活。“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何平安和韩力在太极殿外的广场上站了一会儿。
夜风习习，韩力抱着剑，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忽然道：“归墟沉睡了。天道轮盘恢复了。人族纪元立了。你这一世，算是把前世没做完的事都做完了。“
何平安喝了口酒，笑道：“算是吧。“
两人相视一笑，碰了碰酒壶。
……
回到仙草堂的第十天，何平安收到了赵云的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龙飞凤舞，霸气侧漏：
“人王，我已伤愈出关。这次，我一定要打个痛快。“
何平安看完，将信纸折好，收进怀里。
红夕绯在旁边问：“赵云回来了？“
“嗯。“何平安伸了个懒腰，“说要打架。“
“你打不打？“
何平安想了想，忽然笑了：“让他先休息三天。三天后，玄阳城外，老地方。“
……
三日后，玄阳城外，孤峰之巅。
赵云一身黑甲，尸神境的肉身散发着滔天煞气，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神。他看着何平安，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人王，上次我赶路劳累，加之镇压吼浪费了我太多法力，这次，我准备万全，定要胜你。“
何平安一身青衫，手里拎着个酒葫芦，懒洋洋地靠在石头上：“急什么？先喝一口？“
“打完再喝！“
“行。“何平安收起酒葫芦，站直了身体，“那就打。“
话音未落，赵云已经动了。
他一步踏出，整座山峰都在颤抖，一拳轰向何平安面门，拳风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何平安不闪不避，同样一拳迎上。
“轰！“
两拳相撞，气浪炸开，将山顶的巨石尽数掀飞。
赵云的尸神煞气与何平安的混沌金焱交织在一起，一金一黑，像是两条巨龙在半空中撕咬。何平安没用全力——怕一掌把赵云拍碎——但即便如此，那动静依旧惊天动地。
一个时辰，三百招。
赵云的尸神境肉身硬扛了何平安三道混沌金焱，胸口焦黑一片，却越战越勇。
最后一招，何平安一拳停在赵云面门前，拳风震得赵云黑发狂舞。
赵云喘着粗气，咧嘴一笑：“我打不过你。“
何平安轻笑道：“我占了高你一个大境界的便宜，若是同等境界，不一定能胜。“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哈哈大笑。
他们并肩坐在山巅，看着脚下的云海翻滚，看着远处的日出东方，看着这万里河山。
“以后有什么打算？“何平安问。
“继续守幽煞深渊。“赵云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大口，“犼虽然封印了，但三百年后的事，谁说得准。“
“三百年后的事，三百年后再说。“何平安也灌了一口酒，“今朝有酒今朝醉。“
两人碰了碰葫芦，相视而笑。
……
何平安返回仙草堂时，院子里已经摆好了晚宴。
红夕绯、宜芳、宋白虹都在。
何平安坐下时，注意到桌子上多了一副碗筷。他看了看红夕绯，红夕绯装作没看到，正在给桃树浇最后一瓢水。他又看了看宋白虹，宋白虹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院门口的暮颜身上。
暮颜来了。
她站在院门口，一身淡紫色的长裙，手里捏着一封折痕很深的信。日光落在她肩头，把她整张脸映在暖光里，像是初遇时她站在窗边望着他的那一瞬。
何平安看着她，忽然想起那首诗。
那首诗，他写了很久，一直没有告诉她全诗。
“暮颜，“何平安站起身，“进来坐。“
暮颜走进院子，淡然一笑，像是春风拂过湖面，温柔而绵长:“你叫我进来，这次，我就不走了。”
何平安心中一热，将她拉到桌旁坐下:“好，那就不走了。”
宜芳在对面看着何平安，抿嘴一笑，给何平安夹了一块肉：“多吃点，补补。今晚要操劳，明天还要上朝呢。“
“上朝？“何平安一愣，“上什么朝？“
“你不是人王吗？人王不上朝？“
何平安放下筷子，忽然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仰头看着满天繁星。
他感应了一下天道轮盘——运转顺畅，没有任何异常。
感应了一下幽冥通道——封印稳固。
感应了一下归墟沉睡的方向——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他收回所有感应，呼出一口气，忽然道：“我不做人王了。“
院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什么？“红夕绯瞪大眼。
“我说，“何平安转过身，看着众人，一字一顿，“我不做人王了。我要退休。“
他走到宜芳面前，从怀里掏出那枚代表人王权柄的金印，双手奉上：“宜芳，这枚印，还给您。从今天起，大玄没有人王，只有女帝。何平安……告老还乡。“
宜芳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她没有接印，只是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你……想好了？“
“想好了。“何平安笑道，“前世当人皇，累了一辈子。这一世从试药司爬出来，又累了几十年。现在，大玄太平了，归墟沉睡了，妖帝灭了，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日子，我想……为自己活。“
他站起身，看向红夕绯、宋白虹、宜芳，目光温柔：“为你们活。“
宜芳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但她很快擦去，接过金印，重重地点头：“准了。朕……准你告老还乡。“
……
第二天清晨，何平安去了长生殿。
他把最后一叠文件批完，然后站在长生殿门前，看着那巍峨的殿宇，看了很久。
卓云贵站在他身后，没敢打扰。
何平安站了一刻钟，然后转身，将手里所有文件递给卓云贵：“以后这些事，你管。“
卓云贵愣住了：“人王？“
“我不是人王了。“何平安拍拍他的肩，“以后，叫我何平安。或者……老何。“
卓云贵张了张嘴，眼眶忽然红了。他重重地躬身，声音哽咽：“……臣，遵命。“
何平安又找到陆永，让他给徐天航安排了正式的身份——玄阳官学高级班学生，三年后考太学。
陆永请示：“何……何先生，徐天航的镇狱血脉，是否需要登记在册？“
何平安想了想，摇头：“不用。他有自己的路要走。登记了反而不方便。他要是考不上太学……“
“您负责？“
“不，“何平安笑了，“你负责。你可是他的先生。“
陆永：“……臣知道了。“
……
何平安最后一次去功德碑。
碑上的金色文字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些名字，那些故事，那些血与火，都化作了这方天地的根基。
何平安没有站太久。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那铜钱磨得发亮，边缘已经圆润，上面刻着“大玄通宝“四个字。这是他初入试药司时，藏在鞋底的最后一文钱。那时候他穷得叮当响，连一个馒头都买不起，这一文钱，是他全部的财产。
他一直留着。
现在，他把这枚铜钱，轻轻放在了功德碑基下。
“诸位，“他轻声道，“我走了。以后的日子，你们替我看着。“
说完，他转身离去，没有回头。
……
何平安回到仙草堂时，红夕绯正在给桃树搭架子。她手里拎着竹竿和麻绳，忙得满头大汗。
宋白虹坐在廊下看书，但半天没翻动一页。
宜芳不在，还在太极殿理政——虽然何平安交了权，但国事依旧繁忙。
何平安搬了把椅子，坐在桃树旁边，看着红夕绯忙碌，看着宋白虹发呆，看着天上的云卷云舒。
“今天怎么这么闲？“红夕绯看了他一眼，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以后都闲。“何平安笑了笑，“我退休了。“
红夕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像盛开的桃花，她放下竹竿，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腿上：“那以后，你天天给我搭架子？“
“搭。搭一辈子。“
“那桃树呢？“
“我浇。“
“那酒呢？“
“我酿。“
“那我呢？“
“你？“何平安搂紧了她的腰，在她唇上印下一吻，“你负责喝我酿的酒，吃我种的桃，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给我暖床。“
“呸！“
红夕绯红着脸从他怀里跳起来，却被何平安一把拉住：“夕绯，白虹，我们出去走走。“
“去哪？“
“随便走走。“
红夕绯看了看宋白虹，宋白虹把书放下，站起身：“我也去。“
“那就一起。“
……
三人出了玄阳城，沿着一条何平安当年走过的路，慢悠悠地往前走。
那条路通往乾县，通往当年张三出逃的方向，通往他遇到红夕绯之前的那个岔路口。
何平安走得很慢，红夕绯和宋白虹跟在他身后半步。路上偶尔有人认出了他，跪地行礼，何平安摆摆手让他们起来：“别跪了，我现在不是人王了，就是个普通老头。“
“您哪里老了？“路人笑道，“您看着比我还年轻！“
何平安哈哈大笑，心情大好。
走到乾县外那个岔路口时，何平安停下了。
红夕绯问：“这里是哪？“
何平安看着那条分岔的路，轻声道：“当年我在这里，放张三逃出试药司。那时候，我自己都自身难保，却想着要救他。因为我觉得，人活着，总得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好事。“
红夕绯想了想：“那好久以前了。“
“嗯。“何平安在岔路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好久以前了。“
……
三日后，玄阳城头。
晨光熹微，东方既白。
何平安站在城头，红夕绯在左，握住了他的手。女帝宜芳在右，褪去了龙袍，只着一身素色长裙，轻轻靠在他肩头。宋白虹站在稍后半步的位置，素白长裙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暮颜也来了，站在红夕绯外侧，日光落在她肩头，把她整张脸映在暖光里。
何平安看着城下的万家灯火，看着远处大玄的万里河山，看着晨光正从地平线上升起来，铺满了整座城头。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从试药司到人王……从徐家村到帝墓……从归墟到天道轮盘……这一辈子，我何平安，值了。“
红夕绯轻轻握紧了他的手，眼眶微红：“值了。“
宋白虹说：“确实不亏。“
宜芳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大玄的国运，我替你看着。你……好好歇着。“
暮颜站在最后面，没有说话。但她眼里的那道光，比晨光更温厚，也更长。
晨风拂过，四人在城头并肩而立。
何平安忽然笑了，笑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的孩子。
“走吧，“他说，“回家喝酒。桃花应该开了。“
“开了！“红夕绯笑道，“我昨晚看过了，开了三朵！“
“三朵？“何平安挑眉，“那得酿三坛酒。“
“你酿！“
“我酿就我酿。“
五人转身，走下城头。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终融在了一起。
远处，玄阳城的炊烟袅袅升起，人间又是新的一天。（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