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海最后一缕清亮有力的余音彻底落定的刹那,林兰蝶心底盘踞数年的死寂,轰然碎得彻底。
那两杯曾被她亲手淬入归尘散、决意用来了结一生的暖酒,在掌心无声消融。
没有挥发的酒香,没有微凉的残温,没有半点毒药留存的痕迹,仿佛方才大殿之中决绝赴死、爱恨归零的一幕幕,从来都只是她深陷心魔、自我禁锢的一场虚妄梦魇。
前一刻还烛火摇曳、恩怨丛生的帝王大殿,骤然被无边无际的漆黑吞没。
天光、梁柱、锦绣、人影,尽数湮灭。
世界安静得可怕,隔绝了尘世所有的纠葛、纷争、痛苦与遗憾。她悬浮在一片虚无之中,过往所有的煎熬、委屈、偏执与绝望,都在这片黑暗里慢慢沉淀、瓦解、消散。
片刻之后,一片极致温柔的纯白,自虚无深处缓缓漫卷而来。
柔光铺天盖地,温柔涤荡神魂,洗去了她一身的戾气与沧桑,抚平了她数年的伤痕与执念。被层层催眠封存、被自我逃避掩埋的所有记忆,前世的生死别离,今生的爱恨纠缠,蓝可恳切有力的开导,苏景云舍命相护的温柔赤诚,一一清晰烙印在神魂深处,再无半分模糊。
心魔尽散,迷雾全开。
她终于彻底醒了。
不是从一场浅眠大梦之中苏醒,而是从数年自我捆绑、自我折磨、自我放弃的绝境里,彻底挣脱,重获新生。
沉重疲惫的意识缓缓回落,浮沉落定。
睫羽极轻地颤了颤,如同雨后振翅的蝶,林兰蝶缓缓掀开了沉重的眼眸。
入目不再是庄严肃穆、冷硬冰冷的紫宸大殿,而是素色柔软的流云床幔,浅杏色纱帘垂落一室温柔,隔绝了宫外所有风雨喧嚣。鼻尖萦绕着一缕清冽干净的龙涎香,温醇安稳,是属于南宫景独有的、让她心安的气息。
浑身彻骨的寒凉尽数褪去,心口那日日折磨她、拉扯她、让她进退两难的钝痛也悄然散尽。四肢百骸的酸软无力尚存,却不再是濒死的枯竭,而是大梦初醒、劫后余生的松弛与通透。
她缓缓转动眼眸,适应着室内柔和的光线,视线轻轻下移,落向身侧床沿。
床榻边,那个执掌万里江山、睥睨天下众生的九五帝王,此刻早已卸下一身锋芒万丈。
南宫景一身素色暗纹常服,墨色发丝未束玉冠,几缕碎发垂落在饱满的额前,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凌厉威严,只剩满身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憔悴。他未曾回寝殿安歇,就这般直直伏在她的床沿,双臂轻拢在床侧,静静守着沉睡不醒的她。
长夜漫漫,他寸步未离,彻夜守候。
往日里那双深邃锐利、可辨朝堂人心、可定天下乾坤的凤眸,此刻紧紧阖着,眼睑单薄,眼下晕开一片浓重乌青,是连日不眠、忧心忡忡堆积出的倦色。挺拔紧绷的下颌线条微微松弛,却依旧藏着化不开的惶然与不安,就连沉睡之中,眉心也依旧浅浅蹙着,似是连梦里,都在为她忧心忡忡。
林兰蝶静静凝望着他。
一瞬之间,前尘种种汹涌翻涌。
她想起自己先前的偏执决绝,想起她手捧毒酒、一心求死,想要与他恩怨两清、此生归零的冰冷模样。想起她被困在世仇枷锁、宿命牢笼之中,日日猜忌、夜夜内耗,将他所有的温柔偏爱、隐忍包容,尽数视而不见。
她怨过他的帝王身不由己,怨过命运的捉弄纠缠,怨过这一世爱恨难全、恩怨两难,却偏偏从未静下心来好好看清——
这人,从来都在用他最笨拙、最深情、最义无反顾的方式,拼尽全力爱着她、护着她、包容着满身伤痕、满身尖锐的她。
前世苏景云以命护她,换她人间一隙安生。
今生南宫景弃尽帝王骄傲,为她低头、为她隐忍、为她彻夜不眠、为她惶惶不安。
是她太愚钝,太偏执,太会自我内耗,被伤痛困住双眼,被催眠困住本心,一次次辜负真心,一次次自我沉沦,险些亲手葬送了自己的余生,也亲手伤透了最爱她的人。
一念至此,心底酸涩翻涌,温热的暖意混着愧疚轻轻漫遍四肢百骸。
林兰蝶屏住呼吸,生怕细微动静惊扰了难得安睡的人。她抬起素来微凉的纤纤细指,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带着劫后余生的珍重与满心愧疚,缓缓探向前方。
指尖轻轻拂过他蹙着的眉心,一点点熨平那道紧锁的褶皱。
继而缓缓下移,描摹着他英挺的眉骨,深邃的眼廓,高挺的鼻梁,最后轻轻落在他紧绷憔悴的下颌。
指尖微凉,触感温热真实。
这不是幻境,不是心海虚妄,是真真切切守了她一夜的南宫景,是从未放弃她、从未负她的南宫景。
就在这微凉指尖触碰到肌肤的刹那,原本沉眠的男人,身躯几不可查地一僵。
下一秒,那双沉寂疲惫的凤眸,骤然睁开。
没有惺忪睡意,只有瞬间惊醒的警觉,以及看清眼前少女容颜那一刻,骤然炸开的、滚烫又酸涩的光亮。
连日积攒的惶恐、煎熬、担忧、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化作失而复得的狂喜与颤抖。
南宫景一瞬凝住呼吸,深邃的黑眸牢牢锁在她脸上,一瞬不敢错开,仿佛只要眨眼,眼前之人便会化作泡影,再次离他而去。他喉结剧烈滚动,连日不眠不休的沙哑干涩,尽数凝在低沉的嗓音里,温柔得近乎破碎:
“小蝶儿,你可算醒了。”
这一声呼唤,藏着千万般煎熬等待,藏着无数日夜的提心吊胆,藏着帝王从不示人、独独予她的柔软。
林兰蝶眼底早已凝满了温热的湿意,褪去了过往所有的清冷疏离、决绝淡漠,也褪去了自我折磨的偏执死寂。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带着初醒的微哑,带着彻底放下执念的通透,带着满心温柔与愧疚,不再疏离,不再冰冷,安安稳稳落出两个字:
“阿景。”
简简单单一声称呼,没有隔阂,没有怨怼,没有冰冷的疏离。
是释怀,是接纳,是归来。
南宫景整个人猛地一震,眼底翻涌起汹涌的波澜。
他见过她冷眼相对,见过她字字带刺,见过她心如死灰、只求一死,见过她与他恩断义绝、两两相忘的决绝。他太久太久,没有听过她这般温柔安稳、毫无戾气的唤他一声阿景。
巨大的惶恐与狂喜交织心头,他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真实。
他飞快抬手,温热的掌心小心翼翼覆上她的手背,紧紧拢住,力道克制而紧绷,怕弄疼她,又怕一松手她便再次消失。深邃眼眸凝着她的眉眼,一遍遍地确认,一遍遍地渴求,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微颤:
“兰蝶,是你回来了吗?”
“你恢复记忆了对不对,兰蝶?”
他怕。
怕这只是她弥留之际最后的温柔幻象,怕这转瞬即逝的温情,是他长夜痴念的一场空梦。怕那个被爱恨宿命碾碎、一心求死的凤兰蝶,从未真正释怀,从未真正回头。
林兰蝶,不,凤兰蝶望着他眼底深藏的脆弱与不安,望着这个高高在上、坐拥天下的帝王,此刻为她卑微忐忑、患得患失的模样,鼻尖骤然一酸,滚烫的泪珠无声滑落,轻轻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凉意细碎,却真实无比。
她缓缓抬手,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紧绷的手背上,十指轻轻相贴,温柔而坚定。
心海之中蓝可那活泼有力、振聋发聩的劝解再次回响耳畔——
你的结局,由你自己谱写。所有人都在爱你,你不该潦草落幕。
是啊。
她何必困于前世遗憾自我惩罚,何必困于今生恩怨自我了结?
苏景云舍命护她,是盼她岁岁平安、好好活着。
南宫景倾尽所有,是盼她放下枷锁、安然余生。
她欠的从不是死亡赎罪,而是一场不负过往、不负深情、不负自己的新生。
凤兰蝶眸光澄澈如水,洗尽所有沧桑阴霾,眼底只剩温柔笃定的光亮。她望着他,一字一句,轻柔却无比坚定,清晰落定:
“是我。”
“阿景,我回来了。”
“那个满心执念、满身戾气、自我禁锢、一心求死的林兰蝶,已经彻底留在过去了。”
她微微抬眸,眼底泪光闪闪,却漾开浅浅释然的笑意,温柔得抚平了一室所有寒凉:
“心魔已散,执念已解。”
“这一次,是真正的我,完完整整,干干净净,回到你身边了。”
话音落尽,一室静谧温柔。
窗外晨光微透,穿过轻薄纱帘,落在两人交握的手间,温柔缱绻,岁岁安然。
南宫景望着她眼底久违的鲜活笑意,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彻底松懈下来,眼底翻涌的酸涩尽数化作温热宠溺的深情。他缓缓俯身,动作温柔至极,小心翼翼避开她的患处,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间,低声呢喃,近乎缱绻哽咽: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小蝶儿,从今往后,我护你一生无忧,再无苦痛,再无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