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入赘。”
晚风穿庭,叶落无声。
徐来坐在庭院青石石凳上,看着嫡妹愤然离去的背影,唇间轻轻吐出这四个字。声音不高,却字字笃定,落在空旷寂静的院落里,如同落钉落锤,瞬间敲定了他往后所有的心意与抉择。
方才嫡妹那一番处心积虑、迫不及待的算计,字字句句,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早就知道。
她催他婚期,不是成全,不是玉成良缘。
她盼南宫清风嫁入徐府,盼的从来不是兄嫂和睦、阖家圆满。
她盼的,是把那位高高在上、执掌朝局、连帝王都敬三分的南宫郡主,拉下云端,关进徐家后宅方寸之地。
她想借着小姑名分,借着内宅细碎规矩,借着旁人挑不出错的温吞手段,一点点磋磨她的傲骨,磨掉她的锋芒,泄尽她多年积压的嫉妒与难堪。
徐来心底通透,看得比谁都明白。
徐家深宅,看似门第规整、世家体面,内里却尽是偏私凉薄、等级桎梏。
他身为庶子,自幼在府中看人脸色长大,尝尽内宅冷暖、人情炎凉。他比谁都清楚,这徐府大院,看着光鲜堂皇,实则最能磨人心性、困人筋骨。
寻常世家女子入府尚且步步为难,更何况是南宫清风。
她是谁?
她是南宫宗室嫡长郡主,是当朝帝王南宫景的亲堂姐。
她少年入局,执棋朝堂,于风雨飘摇中稳住一朝乾坤。她护堂弟登基,平朝野内乱,压世家暗流,半生风雨,半生筹谋,从未有过半分怯懦、半分退缩。
世人皆见她威严、权术深沉,无人知她步步为营、孤身撑局的疲惫与孤凉。
她这一生,立于朝堂风波,扛过江山重压,熬过无人可依的绝境。
徐来绝不可能让她到头来,为了嫁给他,自毁风骨、自落尘埃,被困在徐家后宅,受内宅腌臜气、受小人暗地磋磨。
绝不。
徐府,不配容她。
徐家这些藏在体面之下的狭隘、妒火、私心,不配折损她半分清风傲骨。
既然徐家内宅容不下她,既然徐府深院只会困住她、磋磨她,那这婚,便绝不能是清风嫁入徐府。
唯一的解法——他入南宫,不入徐宅。
入赘。
弃徐府门第,舍徐家身份,入南宫府邸。
从此,他不是徐家庶子,不是徐府三少。
他是南宫清风的夫,是站在她身侧、归于她一方天地的人。
嫡妹想要的“后宅拿捏、姑嫂磋磨、夫家束缚”,顷刻间尽数落空。
她想把清风拽进泥潭,徐来便亲手斩断这条路。
他宁可自降门第、甘做赘婿,也要护她一世清高、一世安稳。
思绪翻涌之间,方才嫡妹咄咄逼人的话语再次回响耳畔。
“越早把她娶进门,我越能得偿所愿。”
“关起徐府大门,她便是我的三嫂。”
“朝堂我动不得她,内宅我有的是法子磨她傲气。”
何其狭隘,何其阴私。
嫡妹一生困于门第虚荣、困于旁人眼光、困于嫉妒执念。她羡慕南宫清风的尊贵洒脱、羡慕她不受后宅束缚、羡慕她手握权柄、活得坦荡自由。
她得不到,便想毁掉。
她攀附权贵求亲被拒,颜面尽失,转头看见被她轻视的庶出兄长,竟能得堂堂郡主倾心相待。这份落差,成了她心底永远的刺。
她无力对抗高高在上的宗室,便只能寄希望于“婚姻名分”,等着南宫清风落进徐家这个普通世家,等着金枝玉叶跌落凡尘,等着她被内宅琐碎困住、被家规人情束缚,终于变得和所有庸碌内宅妇人一般。
可笑,又可悲。
徐来眼底掠过一丝微凉的嘲弄。
她不懂,南宫清风的风骨,从不在于身份地位,从不在于王府尊荣。
她的底气,是她运筹帷幄的心智,是她稳掌朝局的能力,是她护得住江山、护得住至亲的魄力。
纵然脱去郡主身份,她依旧是那个心智卓绝、沉静通透的女子。
可即便如此,徐来也舍不得让她受半分委屈。
大婚当夜回廊立誓,他许她死生同契、风雨共担。
他许诺护她前路无忧,便绝不会亲手将她送入困局。
徐家这潭浅水,藏污纳垢,容不下天上清风。
既然徐府容不下她,那他便走出去。
舍弃徐家所有牵绊,奔赴她的天地。
入赘郡主府,在外人看来,是男子屈辱、门第折损、自降身价。
世人皆笑赘婿卑微、寄人篱下、仰仗妻家。
可于徐来而言,这是他能给她的,最郑重、最虔诚、最极致的守护。
他不在乎世俗眼光,不在乎旁人讥讽,不在乎所谓男儿体面。
世人看重的门第颜面,他自幼便不曾真正拥有,亦从不贪恋。
他这一生所求甚少,少年浮沉、朝堂辗转,唯一真心托付、唯一想护到底的人,唯有南宫清风。
若嫁入徐府是她的委屈,那他便反向而行,以己之身,奔赴她的荣光。
从此,无徐家桎梏,无小姑刁难,无内宅磋磨。
她依旧是那个执掌风雨、从容洒脱的清风郡主。
而他,是心甘情愿站在她身后、为她扫尽尘埃、替她挡住细碎风波的人。
庭院晚风渐凉,吹落满地黄叶。
徐来缓缓抬眼,望向皇宫方向。
宫城深处,红绸未落,帝后新婚的喜气尚未散尽。
人人都赞南宫景给了凤兰蝶一场天下皆知的盛大偏爱,一场昭告四海的一生无二。
可无人知晓,另有一人,愿为他的清风,弃门第、弃世俗、弃所有虚名体面。
他不求她俯首作妻,不求她入他凡尘。
他愿俯身入她山海,归于她的世界。
徐来唇角勾起一抹清浅却坚定的笑意。
嫡妹以为拿捏了后宅规矩,便能拿捏住未来的郡主嫂嫂。
她满心算计,等着磋磨清风傲骨。
可她万万想不到,从这一刻起,她所有的算计,尽数落空。
她想困住的人,本就不必踏入徐府半步。
她想拿捏的人,依旧高居云端,清风自来。
而他徐来,甘愿为她卸下所有世俗男权的傲慢与偏见,以最谦卑、最赤诚的姿态,奔赴此生唯一的知己与挚爱。
入赘又如何?
世人讥讽又如何?
只要能护她一世不受内宅委屈,不受小人磋磨,岁岁清宁、年年坦荡,他甘愿承受所有流言非议。
徐府给不了她尊荣,反倒只会予她牵绊。
那他便挣脱徐府,归于南宫。
从此,清风无凡尘,徐来无旧门。
前朝江山由南宫景守护。
人间清风,由他守护。
这场深宅未起的风波,这场姑嫂未开的博弈,终被他一句无声的“我要入赘”,彻底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