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后大婚的盛大典礼落下已有五日。皇宫朱墙之上缠绕的大红绸带尚未全部撤除，宫道两旁残留的喜烛余烬还依稀带着几分喜庆暖意。京城世家之间，处处都在谈论南宫景当众许诺凤兰蝶一生无二的佳话，人人称颂新帝重情，两国联姻稳固邦交。
只是这份举国欢腾的热闹，落不到徐府深深的院落里。
徐来这几日几乎大半时间都耗在宫中。帝后大婚之后，礼部要清点赏赐、核对各地进贡的贺礼，还要重新排布宫城戍卫布防。他身担相关差事，日日破晓便入宫，往往待到暮色沉沉，星子爬上檐角，才一身疲惫地踏回徐府大门。
徐来本是徐家庶出，在府中地位素来尴尬。父亲对他不算看重，嫡母待他客气疏离，府里上下看人下菜碟，往日里少有人主动与他亲近。
嫡妹早先曾放下身段，向权高位重的摄政王求亲，到头来却被当众回绝，这件事传遍京城的贵女圈子，成了众人私下拿来打趣的笑柄。偏偏就在她受尽嘲弄的时候，她亲眼看见，那位朝野敬畏、连当今帝王南宫景都要敬上三分的南宫清风郡主，竟对毫无权势根基的徐来另眼相看，朝堂之上屡屡暗中回护，私下更是相交相知。
暮色漫过徐府的回廊，檐下灯笼次第点亮，暖黄光晕晕开一片，却驱不散庭院里沉沉的冷意。
徐来方才褪去沉重的朝服，换下一身宽松素色常衫。连日操劳，眉眼间掩不住淡淡的倦意，他走到院中槐树之下的石桌旁坐下，打算稍作歇息，再处理案头堆积的文书。
还未等他端起桌上的凉茶，一阵环佩相撞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
脚步声干脆利落，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盛气。徐家嫡妹一身绣满缠枝牡丹的锦缎长裙，鬓边珠钗熠熠生辉，被两名侍女跟随着，径直走到石桌跟前。
她没有落座，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立在徐来面前，精致的眉眼间没有半分手足之间的关切，只有一层冷峭的讥诮。侍女识趣地停在几步之外，将这一方小院留给兄妹二人。
“三哥倒是好兴致，忙完宫里的差事，回来倒是懂得偷闲。”嫡妹开口，语调带着几分阴阳，“这几日天天泡在皇宫，想必见清风郡主的机会，也多了不少吧。”
徐来指尖搭在茶杯边缘，动作微微一顿，抬眼望向她。暮色落在他温润的面庞上，神色平静无波，不见丝毫波澜。
“宫中事务繁杂，我是当差入宫，各司其职，并非为私。”
“当差？”嫡妹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旁人或许信这套说辞，我却不信。满京城谁看不出，南宫清风待你，早已超出普通君臣故交。如今阿景，也就是当今陛下，已经大婚坐稳了帝位，她这位堂姐，再无太多掣肘。”
她微微俯身，身子往前倾了几分，压低声音，字字清晰地传入徐来耳中：“我今日过来，不跟你绕弯子。我就想问你，你究竟打算何时，向陛下求取赐婚，把南宫清风娶进我们徐府？”
这句话直白又突兀，没有半分期盼兄长得遇良人的温情，反而藏着一种近乎焦灼的期待。
徐来眉头微蹙，将手中茶杯轻轻搁回石桌，瓷面与石面相撞，发出一声轻响。
“婚姻大事，并非儿戏。郡主是南宫宗室的金枝玉叶，手握朝局筹码，我只是徐家一名庶子，门第悬殊，哪里是张口求赐婚便能成的。其中牵扯宗室规矩、朝堂权衡，万般皆要从长计议，哪里轮得到你来频频过问。”
“我为何不能过问？”嫡妹直起身，扬起下巴，眼底翻涌着长久积压的妒火，“这门婚事若是成了，她便是徐府的三少夫人，是我的三嫂，往后日日同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我如何不能过问？”
她望向深宫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你看看南宫清风。身为郡主，不必困在后宅，能够出入朝堂，暗中替堂弟谋划江山。满朝文武，上至将相，下至小吏，谁不对她敬而畏之。宫中贵女世家小姐，人人都要捧着她，不敢有半分得罪。我从前在宴会上受过的那些嘲讽难堪，有一大半，都是衬得她愈发耀眼才显出来的。”
“可只要她嫁入徐府，一切就不一样了。”
说到此处，嫡妹的唇角勾起一抹狡黠冷峭的弧度，眼里闪烁着迫不及待的光。
“在外，她依旧是风光无限的清风郡主，皇室的脸面摆在那里，谁也不能轻辱她。可关起徐府这扇大门，她就是徐家的媳妇。古礼长嫂如母，明面上我自然会恪守小姑的本分，行礼问安，礼数周全，半分错处都不会留给外人抓。”
“可后宅之中，可做文章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她缓缓踱步，绕着石桌走了半圈，目光落在徐来身上，毫不掩饰自己心底的盘算。
“她长于王府，自幼接触的是朝堂策论、权谋博弈，学的是如何布局安天下。深宅大院里这些弯弯绕绕，下人之间的挑拨搬弄，内宅人情往来的细碎绊子，她未必懂。”
“府里的老仆、各处的采买、四季的衣食供给、各房之间人情应酬，这些全部握在内宅手里。我是土生土长的徐家嫡女，府里的门道我一清二楚。茶水冷暖、起居器物、人情传话，不必大吵大闹，不必当面撕破脸面，有的是不伤体面的法子叫她处处膈应。”
“她身份尊贵，恰恰成了她的枷锁。”嫡妹声音越发轻快，仿佛已经预见日后的光景，“若是她在夫家受了委屈，便跑到宫外诉苦，闹得人尽皆知，旁人不会觉得是夫家苛待，只会议论堂堂郡主，心胸狭隘，容不下小姑，不懂为夫家顾全体面。宗室的脸面摆在那里，很多委屈，她就算心里清楚，也只能硬生生咽下去。”
“朝堂之上我动不得她，百官面前我要俯首行礼。可回到徐府内宅，便是我的主场。”
“我盼着这门婚事能成，不是心疼你，更不是盼着兄嫂琴瑟和鸣。我就是想亲眼看一看，这位算尽天下、一身傲骨的清风郡主，落到烟火琐碎的深宅之中，要学着适应徐家的规矩，应付无穷无尽的内宅纠葛，是何等模样。我想慢慢磋磨她那一身高高在上的傲气，把我从前受过的憋屈，一点点讨回来。”
“所以我才来催你。”她眼神灼灼，“你不要一直瞻前顾后拖延下去。这是你答应我的，越早求下赐婚，她便越早踏入徐府这座宅院，我也越早能够得偿所愿。”
徐来静静听她说完，庭院的秋风卷着槐树叶簌簌飘落，几片黄叶落在石桌之上。他心底透亮，把这位嫡妹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
她不是来劝婚，是来催促一个可以供她泄愤的目标。若是婚事成真，往后姑嫂共处一府，便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内宅拉锯。南宫清风可以纵横朝堂，可一旦披上徐家媳妇这层身份，便要多一层束缚。
“你就不曾想过风险。”徐来的声音沉稳平静，“南宫清风绝非养在闺阁、任人摆布的娇弱女子。她能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中护住堂弟坐稳江山，周旋各路势力，心智手段，远非普通世家妇人可比。你以为仅凭后宅这些细碎伎俩，便能随意拿捏磋磨于她，未免太过自负。”
“再者，她是陛下的堂姐。若是徐府内宅风波闹大，就算没有明面上的把柄，一旦让南宫景察觉，迁怒整个徐家，整个家族都要为你的私怨付出代价。这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这番话，让嫡妹脸上的笑意淡下去几分，但心底的执念并未消散。
“我分得清轻重。”她冷哼一声，“我不会留下半分明面上的把柄。全是闺阁之间寻常磨合，拌嘴琐碎，哪里谈得上什么迁怒家族。再说，这件婚事若是能成，对徐家也是莫大荣光。堂堂宗室郡主嫁入府中，徐家在外的声势也会水涨船高。”
“母亲与族老那边若是有人阻拦这门婚事，我可以帮你周旋游说。我会替你挡掉大半阻力。”她抬着下巴，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姿态，“我帮你铺平求娶的道路，代价只有一桩：把南宫清风娶回徐府。至于婚后府中光景，便是我们徐家内部的事。”
徐来垂眸，看着石桌上飘零的枯叶，心中百转千回。
大婚当夜回廊之下，他与南宫清风立下死生同契的誓言。那一份盟约，藏在喜乐喧嚣之后，只有晚风与月色见证。他满心期许往后可以护她安稳，却也清清楚楚看见现实横亘在二人之间。门第的鸿沟、宗室的束缚，还有自家府中这位心怀怨怼的嫡妹，都是绕不开的阻碍。
他想娶她是真心，可他不能凭着一腔情意，便将她直接扔进这样暗流涌动的徐家后宅，亲手把她送到嫡妹的算计之中。
徐来缓缓开口，抬眼直视她，“婚事的权衡，我自有考量。”
嫡妹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眼底的热切化作愠怒：“怎么？你这是舍不得了？还没有娶进门，便已经开始护着她？”
“不是舍不得。”徐来语气坦荡，“是我不愿拿她，来成全你的一腔怨怼。郡主历经无数风波，见过朝堂刀光剑影，未必会惧怕后宅的算计。但我与她之间的盟约，不是叫她踏入夫家之后，还要日日应付自家小姑的暗中刁难。”
“你想促成婚事，可你我所求，本就全然不同。”
一番话说完，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你之前是骗我的？为了安心科举？”
嫡妹死死攥紧了手中绣帕，指尖几乎要绞碎锦料。她原以为点破心思，许给他扫除阻碍的好处，徐来便会顺着自己的心意，尽快去求赐婚。却没有想到，徐来看得通透，根本不肯顺着她的算计行事。
“好。”她压下心头火气，语气冷硬，“你不愿听我的，那便随你。但我把话撂在这里。这门婚事，早晚要有一个结果。”
“若是你迟迟不肯行动，我自有别的法子推动。我倒要看看，到那一日，当清风郡主真正踏入徐府大门，你还能不能护得住她的周全。”
说完，她不再多言，甩动裙摆，转身带着侍女愤然离去。珠钗摇晃，环佩叮当的声响渐行渐远，将一院的沉寂留给徐来。
庭院之中灯笼摇曳，光影明明灭灭。
徐来独自坐在石凳上，秋风拂动他的衣袍。远处隐约还能听见街上残留的大婚余音，热闹喧嚣，却和这方小院格格不入。
他心中清楚，嫡妹的执念不会就此消散。就算今日被自己回绝，她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想要迎娶南宫清风，要跨过的，从来不止朝堂宗室那一道道门槛。徐家深宅之内，这一场尚未开幕的姑嫂博弈，亦是横亘在二人前路之上，一道难以避开的难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