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河的车驾抵达宫门那日，徐来正在宫道旁一间值房里核查城防名册。
他听到辘辘的车轮碾过青石的声音，搁下笔，推开半扇窗。深秋的日头悬在宫墙之上，一辆密闭囚车缓缓驶过，车旁跟着顾河的数名亲信，车帘紧闭，帘角偶被风掀起一线。徐来目光掠过，没有多做停留，只把窗悄悄合拢，转身提笔，在名册一角落下一行极细的字。
囚车直入宫门。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内侍来传话，说是顾县令已寻得公主，奉诏入宫觐见。徐来应了一声，目送内侍离去，心头悬了数日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顾河先一步得手，将人押来面见景皇，倒也不算坏事——公主平安回来了。
徐来搁下名册，正欲寻人递信，屋外却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暗线低语：“徐大人，太子凤云方才闯了宫门，把公主强拉走了，往驿站去了。“
徐来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拧，复又松开。凤云与凤兰蝶兄妹情深，人被凤云拦下，性命无碍，只怕是凤云舍不得把人送还南宫景。他垂眼想了想，没有声张，只让人把消息原样递回自己与南宫清风约定的那处私宅。
入夜，私宅灯火。
南宫清风立在窗前。她今日未着常日里的男装，只披一件素色斗篷，青丝松松挽着，几缕垂落肩侧。火光映着她眉眼，倒比白日里多了几分女儿家的柔。她听徐来将白日里的事一一说来，指尖捻着腰间一枚玉坠，并不急着开口。
“顾河寻回了公主，凤云半路把人截去了驿站。“徐来道，“公主无恙，只是这几日怕要留在凤云手里。“
“凤云把人扣下，为的不过是大婚这几日。“南宫清风垂眸，声音清浅，“凤兰蝶是要嫁入宫里的，凤云拦得了一时，拦不了一世。只要公主平安，旁的都好说。“
徐来抬眼看她：“郡主不怕凤云生变？“
“凤云此人，执念虽深，却极重兄妹之情。“她淡淡道，“他对凤兰蝶是爱慕，却从不肯伤她分毫。人落在凤云手里，安稳。凤云扣人，图的不过是想多看她几日。“她顿了顿，目光落向窗外夜色，“由他去吧。“
徐来怔了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望着她的侧影，烛火在她眉眼间投下一层暖晕，忽然轻声笑了：“郡主看得这样透，倒显得我方才白紧张一场。“
南宫清风转过头来，也带了点笑意：“徐大人是为谁紧张？为公主，还是为那满盘棋子？“
徐来没有说话，只替她续了杯茶。青瓷杯沿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响，掩去了他话里未尽的半分心思。夜风从窗隙灌入，吹动她鬓边一缕青丝，他眼睫微微一颤，又移开目光，装作去看窗外。
此后几日，大婚如期筹备。礼部往来奔走，采买喜器、铺陈红绸，京城上下都浸在一团喜气里。徐来奉命领着一班小吏核对嫁妆册子、布防喜堂秩序，公务繁忙，与南宫清风见面的次数反倒少了。
直到大婚当夜。
满堂红烛高烧，漫天红绸垂落，鼓乐喧天，宾客满座。徐来立在朝臣行列之中，朝服规整，褪去了平日的青衫闲散，眉目依旧温润。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影，落向喜堂中央。
凤兰蝶自轿中执扇而出，问南宫景要一生一世一双人。满堂宾客窃窃私语，都在心惊这凤国公主竟敢这样直问帝王。徐来却忽然想起凤云白日里那番话，想起南宫清风那句“由他去吧“。这世间情意，有的轰轰烈烈要天下皆知，有的藏在暗处，连一句周全话也不肯多说。
南宫景红衣如火，当众许诺：“本王知你规矩，定不会三心二意，就连孩子，也不会强迫于你。“
徐来听着，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涩。他垂了垂眼，悄悄从人群里退出来，沿着廊柱往后走。喜堂的喧嚣在身后一寸寸淡去，他走到廊下僻静处，夜风卷着红绸的流苏拂过来，带着丝竹声与喜乐。
那里已经站了一个人。
南宫清风仍是那身素色斗篷，站在廊柱的暗影里，远远望着喜堂中的一幕。灯火在她脸上明灭，她神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却像是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徐来走到她身侧，停下脚步。两人并肩立在廊下，隔着一院喧腾的喜乐，一时谁也没有开口。
过了许久，南宫清风才轻轻开口，声音被夜风揉得有些散：“他当着两国群臣的面，许她一生无二。“
“是。“徐来应道，“陛下待公主，是一片真心。“
南宫清风没有接话。她望着喜堂里那抹红衣身影，目光沉了沉，像是有什么话在喉间转了一圈，又被她按了下去。良久，她才低声说了一句，语气很淡，却字字清晰：“帝王家最难得的，不是江山，是这份肯当众许下的心意。“
徐来心头微动。他听懂了南宫清风话里藏着的半分艳羡，与半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她是南宫家的郡主，一介女子，自从被皇上允许入朝当官，在这朝局漩涡里步步小心，藏起身份、藏起锋芒，连一份真心也不敢轻易宣之于口。看堂弟以帝王之尊，将满腔情意昭告天下，而她的一切，却只能藏在暗处、藏在猜度与博弈之间。
徐来忽然很想说些什么。
他想起这一路走来——朝局翻覆、乾坤易主，他与她在波谲云诡中步步涉险，于无数个危机四伏的夜里相互扶持。南宫景把情意许给了凤兰蝶，公之于众，天下皆知。而他与南宫清风之间，何尝没有一份承诺。
只是这份承诺，注定要藏起来。
徐来侧过头，目光郑重，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郡主。陛下以江山为凭，许公主一生。今日徐来也在此立誓——往后风雨同路，祸福与共。郡主之志，即我之志；郡主前路，我愿以身相护。荣华不扰，危难不离。“
夜风穿廊，吹动两人衣摆。南宫清风缓缓转过头来，眼底漾开层层浅波，像被夜风拂皱的一池春水。她凝望徐来良久，终于抬手，轻轻按上他的肩头。
远处喜堂里，司仪高唱“送入洞房“，鼓乐又起，红烛彻夜长明。
“好。“南宫清风的声音轻而重，“君以赤诚待我，我必以余生相酬。你我知己，死生同契，绝不相负。“
殿内的大婚，轰轰烈烈，托付情爱，天下皆知。廊下的诺言，藏于夜风，只予知己，你我二人心照。
满堂喧嚣依旧，红绸在晚风里悠悠飘动。无人知晓，这喜乐盈门的夜里，在那一院红烛照不到的僻静廊下，已然定下另一份生死相随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