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山谷里的虫鸣声越来越密。
苏柒柒坐在屋前的石阶上，看着不远处那间亮着灯的屋子。灯影里有人影晃动，安和还在里面，守着安依。
林清宵从黑暗中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都安顿好了。”他说，“安旭和安阳守着外围，郝棠派了人在四周盯着。”
苏柒柒点了点头。
她抬头看了看天。山谷上方的夜空被四周的山峰框成一个不规则的形状，几颗稀疏的星星挂在那里，黯淡得像随时要熄灭。
“林清宵。”
“嗯？”
“你说，安家主能撑住吗？”
林清宵沉默了一瞬。
“他说能，就能。”
苏柒柒没有接话。
她想起安和接过玉盒时那双没有颤抖的手，想起他说的那句“二十一个月换我女儿的命，值”，想起他走进那间屋子前回头看她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极致的平静，像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的人，终于等到了那一刻。
远处那间屋子的门忽然开了。
安和走出来，站在门口，朝他们招了招手。
苏柒柒和林清宵对视一眼，起身走过去。
屋里点着两盏油灯，昏黄的光把一切都染得暖融融的。安依半靠在床头，脸色比白天好了一些，眼睛也亮了些。看到苏柒柒进来，她微微点了点头。
安和在床边坐下，从怀里取出那只玉盒。
玉盒在灯光下泛着莹白的光，隐隐透出的血红比白天更深了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缓流动。
安和打开盒盖。
那只血色的小虫还在，蜷缩在盒底，一动不动。但它的身体比白天更红了，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安和深吸一口气，咬破自己的指尖。
一滴血落进玉盒。
血滴触到小虫的瞬间，那虫子动了。
它缓缓舒展身体，露出六对细小的足，和一张几乎看不见的口器。它趴在那一滴血上，一点一点地吸吮，动作缓慢得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安依盯着那只虫子，脸色微微发白。
“父亲……”她开口。
安和抬手制止了她。
“别说话。”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看着就行。”
血滴很快被吸干了。
那只虫子，噬蛊，的身体似乎比刚才大了一点点，颜色也更深了。它在盒底缓缓爬了一圈，然后重新蜷缩起来，继续沉睡。
安和合上盒盖。
他的手还是那么稳，没有一丝颤抖。
安依看着父亲，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
“父亲。”她又开口，这次声音里带了一丝颤，“你的头发……”
安和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摸了摸鬓角。
那缕头发，比白天白了一些。
他笑了笑。
“没事。”他说，“一点白头发，算什么。”
安依没有说话。她只是盯着父亲鬓角那缕白发，盯了很久。
从屋里出来时，夜色更浓了。
郝棠站在不远处，看到苏柒柒出来，快步迎上来。
“怎么样？”她压低声音问。
苏柒柒点了点头。
“第一滴血，噬蛊吃了。”
郝棠松了口气，又看向那间屋子。
“安家主……”她顿了顿，“我老祖宗说，噬蛊认主之后，每喂一次，折寿一月。二十一次，就是二十一个月。但他没说的是，那是最理想的情况。如果噬蛊贪心，多吸几口，折的就不止这些了。”
苏柒柒的心一沉。
“多吸几口？”
郝棠点了点头。
“噬蛊是活物。它认主之后，和主人之间会建立一种联系。如果主人意志弱，它就会贪多，吸的就不止一滴了。”
她看向那间屋子，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
“安家主……能撑住吗？”
苏柒柒没有回答。
她想起安和接过玉盒时那双没有颤抖的手，想起他看安依的眼神。
“能。”她说。
第二天清晨，苏柒柒是被一阵喧哗声惊醒的。
她翻身起来，冲出屋子。
声音从山谷入口处传来，是打斗声，还有人的喊叫。
林清宵已经在她前面了，剑已出鞘。
两人赶到谷口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
七八个黑衣人正和郝家的人对峙。那些黑衣人穿着统一的装束，腰间佩着同样的刀，一看就是某个势力的私兵。
郝棠站在最前面，手里托着那只金色蛊虫。那虫子此刻完全不像昨天那么慵懒，它直立起上半身，冲那些黑衣人发出尖锐的嘶嘶声，全身的金色光芒亮得刺眼。
“再说一遍。”郝棠的声音冷得像冰，“这里不欢迎外人。”
黑衣人中间站着一个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面容阴鸷，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
“小姑娘，别误会。”他说，“我们不是来闹事的，只是来找人。”
郝棠盯着他：“找谁？”
那男子的目光越过她，落在苏柒柒身上。
“苏姑娘。”他笑了笑，“我家主人想见你。”
苏柒柒的眉头皱起来。
“你家主人是谁？”
那男子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取出一枚玉简，朝她抛过来。
苏柒柒接住，灵力探入。
玉简里只有一句话，
“老地方，等三日。来不来随你。，影鸦”
苏柒柒愣住了。
影鸦？
那男子看着她变幻的脸色，笑容更深了些。
“话带到了。”他说，“三日之内，苏姑娘随时可以来找我们。过时不候。”
他一挥手，带着那些黑衣人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瘴气林里。
郝棠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收起金色蛊虫，转过身。
“苏姑娘，那是谁？”
苏柒柒握着那枚玉简，沉默了片刻。
“一个……情报贩子。”
郝棠的眉头皱起来。
“情报贩子？他怎么知道你们在这里？”
苏柒柒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在想这个问题。
回到屋里，苏柒柒把玉简递给林清宵。
林清宵看完，眉头也皱起来。
“影鸦？”他说，“他找我们做什么？”
苏柒柒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他知道我们在这里，说明他一直在盯着。”
林清宵沉默了一瞬。
“你去吗？”
苏柒柒想了很久。
影鸦那个人，做事从来不会无的放矢。他既然派人来传话，就一定有他的理由。
“去。”她说，“但不是现在。先等安家主这边稳定下来。”
林清宵点了点头。
苏柒柒走到窗边，看向安和那间屋子。
屋门紧闭，里面没有声音。
她不知道安和这一夜是怎么过的，也不知道那噬蛊有没有贪心多吸几口。她只知道，那扇门后面，有一个父亲在用自己的命，换女儿的命。
她收回目光，看向远处那片瘴气林的方向。
影鸦在等她。
老地方，应该是指黑石集那个地下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