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只剩最后一段时间,杨少川几乎足不出户。
南蛮公路的风里总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气,他怕走在那条熟悉的路上,脑子里毫无征兆地炸开负片画面——黑白颠倒的世界,扭曲的人影,猩红的光点,每次袭来,都像有根针狠狠扎进太阳穴,疼得他站不稳。
他更怕站在正午的阳光下,明明是刺眼的白光,眼前却忽然切换成另一个世界,阴冷、死寂,满是黑色纹路与惨白的脸。
腰间的腰带像是有感应,只要那些画面出现,就会微微发烫,隔着衣物,硌得他腰侧生疼。
同时影响他脑海中的东西,因此只有随时随刻戴着腰带才行。
但他也怕遇到巷子里的熟人,怕对方不经意的目光扫过他的腰,看出那处不自然的凸起,看出那条藏在衣物下的、不属于普通人的东西。
于是他整日待在房间里,空调开着恒温的冷风,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将阳光与外界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屋里一片昏暗,他对着亮着微光的电脑屏幕,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脑子里空空荡荡,又乱作一团,什么都想做,又什么都做不下去。
徐琛和许媛来过几次,三个人坐在密闭的房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没一会儿就陷入沉默。
那些关于不死鸟、关于改造怪物、关于腰带、关于陈文明的事,不能在院子里说,不能在电话里说,甚至不能在只有三个人的房间里大声说。
隔墙有耳,这不是一句玩笑话。
他们总觉得,那些黑暗里的东西还没走远,那些蛰伏的眼线还藏在暗处,好不容易换来的片刻平静,脆弱得像一张纸,稍微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被彻底撕碎,再次坠入无尽的恐慌里。
那段时间,杨少川总能察觉到一种诡异的感应,而且比没得到腰带那时候还要清晰。
不是眼睛看到,不是耳朵听到,是一种源自骨髓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感,像有一根无形的线,一头系在他腰间的腰带上,一头连着远方的黑暗。
这种感觉,和那些突如其来的负片画面同源,和太阳穴针扎般的刺痛同源,根源都是那块嵌在腰带扣上、微微发光的黑色碎片,都是那些从异界裂缝里渗出来的能量。
不死鸟组织所用的能量,改造陈文明的能量,制造那些人形怪物的能量,和他体内被腰带激活的力量,本就是同根同源。
他们就像黑暗中蛰伏的萤火虫,即便藏得无影无踪,即便没有任何声响,他也能模糊地感知到他们的方位,感知到那股熟悉的、阴冷的能量波动。
这个发现,让他既兴奋,又陷入更深的恐惧。
兴奋的是,他终于不用再像无头苍蝇一样,毫无头绪地四处乱撞,终于有了寻找沈晋、寻找陈文明的线索;可害怕的是,这种精准的感应,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一个残酷的事实——他早就不是正常人了。
他和那些怪物,和不死鸟,早已被同一种力量绑在了一起,再也摘不干净。
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徐琛和许媛,两人听完,沉默了很久,房间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媛的声音带着担忧,轻声问他,这样会不会有危险,会不会被对方反向感应到。
杨少川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这种同源的感应是单向还是双向,他能感知到对方,对方是否也能顺着能量波动,精准锁定他的位置。
徐琛皱着眉,问他能不能靠着这个感应找到沈晋,直接端掉对方的据点。
杨少川沉默片刻,说能,但不是现在。
沈晋和他背后的不死鸟,太过安静了。
自从上次工业区一役,沈晋逃走后,整个组织就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动作,没有任何动静,蛰伏在暗处,像冬眠的毒蛇,看似毫无威胁,实则在积蓄着致命的力量。
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压抑、诡异,让人心里发慌。
杨少川不知道他们在等什么,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在感应着自己的位置,不知道自己在对方的“雷达”上,是不是早已成了一个刺眼的光点。
他只能等,按兵不动,在平静中隐忍,在黑暗中戒备。
时间局的孙魏,打过好几次电话。
语气看似关切,询问他的身体状况,问他有没有异常反应,需不需要安排专业的检查。
杨少川都一一回绝,说自己很好,没有任何异常,不用麻烦。
孙魏没有再多追问,没有刨根问底,但杨少川心里清楚,对方绝不会就此放弃。
时间局的人,见过太多被改造的少年,见过从异界裂缝里爬出来的怪物,更见过他腰间那条散发着微光的腰带。
他们心思缜密,洞察力极强,迟早会查到腰带的秘密,查到他体内的异常,查到他与不死鸟之间的牵扯。
关于腰带的秘辛,他自始至终,只告诉了徐琛和许媛。
不是不信任父母杨奇和陈云,是不敢,是不忍心。
之前他失踪、遭遇危险,已经让父母担惊受怕,整日活在恐惧之中,他们早就被吓怕了。
若是再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儿子整日戴着一条能引出怪物、能让人异化的腰带,随时可能再次陷入危险,不知道会急成什么样子,会有多崩溃。
于是他整日穿着宽大的t恤,刻意遮掩着腰间的凸起,在屋里来回走动,尽量显得和平常无异。
杨奇察觉到他的异样,有一次随口问他,怎么总下意识捂着肚子,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杨少川强装镇定,说只是习惯动作,没什么事。
杨奇看了他几秒,没有再多问,可眼底的担忧,却藏不住。
杨少川后来也彻底想通了能量碎片的事。
上次在工业区的地下室里,他并没有看到多少完整的碎片,那些仪器、注射器、瓶瓶罐罐里,只有零星的微弱残留,只是一些边角料。
绝大部分的核心碎片,根本不在那个据点里,而是一直被沈晋带在身上。
换做是他,也绝不会把所有筹码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沈晋心思缜密,阴险狡诈,必然会将最关键的碎片贴身藏匿,藏在一个他暂时感应不到的地方。
对方在蛰伏,在等风头过去,在暗中积蓄力量,等待时机东山再起,继续做那些泯灭人性的实验。
杨少川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找到沈晋,在对方造出更多怪物、伤害更多无辜的人之前,彻底击溃不死鸟组织。
只要沈晋倒了,这个邪恶的组织便会树倒猢狲散,那些被囚禁、被改造的人,才有被解救的可能。
可他一时间还找不到。
沈晋藏得太过完美,整个不死鸟没有丝毫动静,安静得仿佛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彻底消失在了黑暗里。
漫长而压抑的暑假,就这样过去了。
那些惊心动魄的夜晚,那些在黑暗中奔跑、躲藏、厮杀的时刻,那些被恐惧、绝望、无助填满的日子,仿佛都成了一场遥远的噩梦。
醒来之后,生活看似回归平静,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
但杨少川比谁都清楚,那不是梦。
腰间的腰带是铁证,身上还隐隐作痛的伤口是铁证,下落不明、依旧被困在黑暗中的陈文明,更是铁证。
他没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没法彻底回归普通人的生活,那些黑暗的过往,早已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开学前三天,百无聊赖的杨少川,在网上闲逛时,认识了一个人。
是一个《盗墓笔记》的论坛,他闲着没事点进去,刚好看到一个热门帖子,标题是“如果终极是真的,会是什么样子”。
发帖人的Id叫阿白,头像是一只纯白色的猫,回帖的语气很有意思,不像其他网友那样一本正经地分析剧情、考据细节,而是天马行空,想到什么说什么,随性又鲜活。
杨少川随手回了一句,没想到一来二去,两人竟聊了起来。
从青铜门后的终极,聊到秦岭神树的物质化,再聊到那些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无法用常理解释的诡异事物,话题越聊越投机,越聊越上头,从论坛私信,加到了qq好友,从白天一直聊到深夜。
阿白是个女生,性格直爽,说话从不拐弯抹角,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她格外喜欢《盗墓笔记》里的黑瞎子,说这个人又疯又清醒,像一把没有鞘的刀,锋芒毕露,却又藏着无尽的故事。
杨少川则偏爱张起灵,他觉得小哥又强又孤独,像一座屹立千年、不会倒塌的山,沉默寡言,却扛着所有的秘密,让人莫名地心疼。
两个人为了各自喜欢的角色,争论了半天,谁也没能说服谁,却越发觉得对方投缘,是难得的知己。
很久没有这样轻松过了。
这段时间,杨少川被那些黑暗、恐惧、杀戮压得喘不过气,整日活在戒备与压抑里,快要喘不过气。
他太需要一些正常的、纯粹的东西,需要一段和那个黑暗世界毫无关联的关系,需要有人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而不是一个随时可能异化的、背负着秘密的异类。
阿白就是这样的存在。
她不知道他的真实经历,不知道他腰间藏着的腰带,不知道他见过那些惨白的脸、黑色的纹路、红色眼睛的怪物,不知道他曾在生死边缘挣扎。
她只知道,他是一个和自己志同道合、喜欢《盗墓笔记》的网友,对书里的神秘世界充满好奇。
这就够了。
杨少川打心底里开心,能认识这样一个新朋友,不用伪装,不用戒备,不用时刻提心吊胆。
聊到深夜时,阿白忽然提起一件事,语气变得凝重。
她说,她见过真正的黑影。
不是普通的影子,是会自主移动、像有生命、没有具体形态的诡异东西。
她说有一天晚上放学回家她说有一天晚上放学回家太晚,独自走在巷子里,总觉得背后有东西跟着,阴冷刺骨,可回头看去,空荡荡的巷子里,什么都没有。
反复几次,都是如此,可那种被窥视、被尾随的感觉,越来越强烈,那东西就藏在暗处,躲在墙角,趴在头顶的电线杆上,死死盯着她。
她吓得不敢再回头,拼命往前跑,一路跑到家门口,打开门冲进去,死死反锁房门,再从猫眼里往外看,依旧什么都看不到。
但她清楚,那不是幻觉,她真的见过,真的感受到了。
杨少川盯着屏幕上的一行行字,心脏猛地一跳,指尖瞬间发凉。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南蛮公路的路灯下,见到那些怪物的场景,惨白的脸,扭曲的黑纹,猩红的眼睛,扑面而来的阴冷气息,还有自己拼命逃跑时,钱小辉在身后声嘶力竭地喊着“他是我兄弟”。
那些画面,再次在脑海里炸开。
他指尖颤抖,在输入框里打了几行字,犹豫再三,又全部删掉,重新打,再删掉。
反复几次,他最终只发出去一句话:我也见过,还追逐过。
阿白立刻回了一连串的惊叹号,急切地问他是真的还是假的,是不是在编故事哄她。
杨少川回复,是真的,我没有骗你。
对话框沉默了很久,阿白才发来消息,说:我相信你。
紧接着,她又追问,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它们从哪里来?
杨少川看着屏幕,指尖顿住,良久,回复:不知道。
阿白不死心,又问,是不是从某个世界里出来的?
杨少川看着“某个世界”,心里一沉,没有再回复。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些事告诉一个素未谋面的网友。
或许是这些秘密憋在心里太久,太久,快要把他压垮,他需要一个和那个黑暗世界毫无关联的人,倾诉一二;或许是阿白身上的纯粹与真诚,让他莫名地信任,就像当初信任徐琛和许媛一样,没有缘由,却义无反顾。
后来,两人又聊到了世界真相的话题。
阿白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眼睛看到的这个世界,其实不是真实的,在它背后,还藏着另一个黑暗的世界,里面全是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东西。
杨少川回复,我想过。
阿白问,你觉得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杨少川盯着屏幕,沉默了很久,指尖缓缓敲下一行字:会不会南派三叔写的终极,就是这个世界出现的某个空间?
阿白回了一长串哈哈大笑的表情,调侃他脑洞太大,把小说和现实混在了一起。
杨少川看着屏幕,也跟着笑了笑,可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
他靠在椅背上,抬头盯着昏暗的天花板,脑子里一片混乱。
书里的终极到底是什么,他不知道;三叔写的故事是真是假,他也不知道。
但他清楚地知道,那些怪物是真的,异界的裂缝是真的,被改造的无辜之人是真的,他所经历的一切黑暗与挣扎,都是真的。
这不是小说,不是电影,不是天马行空的想象,是他亲身经历、血淋淋的现实。
两人一直聊到深夜,阿白说自己太困,要去睡觉了。
杨少川回复晚安,关掉对话框,却没有立刻躺下,依旧坐在电脑前,一动不动。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几盏昏黄的路灯,散发着微弱的光,像一双双快要熄灭的眼睛,透着死寂。
他抬手,摸了摸腰间的腰带,皮质冰凉,碎片依旧带着淡淡的温度,硌得腰侧生疼,时刻提醒着他那些黑暗的过往。
他缓缓摘下腰带,小心翼翼地放在枕头底下,躺在床上,闭上双眼,却毫无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