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呵呵哈哈哈啊......”
诡异、短促的笑声断断续续,混着淅淅沥沥的水声回荡在昏暗的井道中。
天井上方,腐烂发臭的废料垃圾被尽头高达五米的铁网拦下。
污水汇成的肮脏洪流越过铁网的空洞,从进水渠涌入空旷的天井内,贴着水泥浇筑而成的环形井壁缓缓向下流去。
微弱的光芒从数十米高的穹顶之外斜照进来,将井底平台齐腰深的积水映得像一面扭曲、晦暗的镜子。
上方流下来的分明是肮脏恶臭的污水,可天井底部的积水却清澈见底。
“疯爵”塞缪尔·扬尼斯暴躁地扯弄着自己稀疏的灰色头发,瞳孔暗红的水中倒影看上去像是两枚烧得灼热的烟头。
“准备好了成为神么?小田雅正!”
他神经质地用蹩脚的日语喝问漂浮在天井中央的东瀛男人。
“那群魔鬼被我们的智谋耍得团团转!哈哈哈哈哈!”
小田雅正并没有回答他。
这个看起来跟社畜没什么区别的男人仰躺在圆形天井的正中央,微卷的长发在脑后散开,半张脸都被水淹没。
身下的水中泛着幽暗黑光。
星星点点的黑光在波澜起伏的水面上不断折射、汇聚,最终构成了一座异形的矩阵。
矩阵不断流动变幻着,没有固定的几何结构,也没有固定的符文形状,一切元素都违背了炼金术的基本原则。
在那些极其崇尚严谨和正统的古代炼金术师眼里,这样的矩阵是绝对的亵渎和异端。
“塞缪尔,那群拘束官正在已经定位了我们......”
小田雅正昏昏沉沉地呢喃。
“没时间了......快开始......”
“是么!等等!我肚子饿了,我要先吃一碗面......”
塞缪尔愣了下,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捞散在水里的头发,一把接着一把地塞进自己嘴里。
“成神的话饿着肚子可不行啊!”
他咀嚼着嘴里的灰白发丝,忙不迭地吞咽下去,脸上露出满足的微笑。
“吃面......吃面......”
塞缪尔似乎忘了小田雅正刚才的话,乐此不疲地捞着水里被自己撕扯掉落的头发。
“看来强行晋升也不行啊......疯爵的人格彻底吞噬了他的理智......”
泡在水中的小田雅正叹了口气。
【杀了他......】
视野忽然变得有些朦胧,一个缥缈的声音出现在小田雅正耳边,仿佛有人隔着水膜在向他低语。
【血食祭品......】
水中的声音密密麻麻,相互交叠。
【越多越好......】
小田雅正分不清了,那道声音蛇一样钻进他的耳膜,侵入他的脑子,变成了他自己的想法。
另一个小田雅正从天井边缘的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他从腰间掏出手枪,对准了塞缪尔的眉心扣动扳机。
嘭。
诡银子弹旋转着穿透大脑,塞缪尔疯癫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口中杂乱的头发还没来得及吞咽就掉了出来,他的身躯软塌塌地栽进水里,眉心流出的血顺着水流,缓缓融进了天井中央的异形矩阵中。
那个持枪的小田雅正木然地立在原地,他做梦了。
梦里的天空像是铅铁一样昏暗无光,突如其来的大雨淹没了东京,整座城市都浸泡在无比清澈的积水里。
小田雅正在上司的辱骂声中被赶出了公司。
手机在这个时候恰好收到了一则匿名的LINE视频,画面里是老婆跟别的男人在情人酒店私会的盗摄。
正在读初中的女儿忽然打了电话过来,小田雅正还没开口,女儿就哭着说自己怀孕了。
银行的催债电话一通接一通地涌了进来,对方一再催促着说如果再不还款,他老家的房子就会被拍卖掉用来抵债。
小田雅正大脑嗡嗡作响。
来不及想这些久远的记忆为什么还会出现在脑海里,他关掉了手机,缓缓跋涉进淹没胸口的水中,呆滞地望着这座早已经被淹没却依旧正常运转的城市。
嘭。
子弹贯穿了另一个小田雅正的大脑。
手枪跌入水中,尸体直挺挺地栽倒,血液飞速地朝着天井中央的异形矩阵晕染。
天井中忽然安静了下来。
水流舒缓得像是催人入眠的摇篮曲。
漂浮在天井中央的小田雅正觉得自己很舒服,他轻声哼起了自己小时候在幼稚园学过的儿歌。
·
通りゃんせ 通りゃんせ
(走过去吧,走过去吧。)
ここはどこの 细道じゃ
(这是什么地方的小路呢?)
天神さまの 细道じゃ
(是通往天神大人的小路。)
ちょっと通して くだしゃんせ
(请让我快快过去吧。)
御用のないもの 通しゃせぬ
(无事之人,不许通过。)
この子の七つの お祝いに
(为了庆祝这孩子七岁,)
お札を纳めに まいります
(我来奉上护身符,前来参拜。)
行きはよいよい 帰りはこわい
(去时容易,归来却很可怕。)
こわいながらも 通りゃんせ
(虽然害怕,也请走过去吧。)
·
两具尸体中的血液迅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抽吸而出。
肉身迅速干瘪,旋即瓦解成枯红粉白的骨肉。
一切血肉染着鲜血涌向小田雅正身下的异形矩阵,黑光爆发。
“天神大人呐......”
小田雅正眼中的世界逐渐被水淹没。
他听到了海潮声。
那些潮湿的、古老的、污秽的记忆从水中涌入他正要昏睡的脑海中,一寸寸地蚕食他原本的记忆和神志。
他喉咙深处的低吟越发模糊诡异,从日语变成了另一种早已被遗忘的古语。
“在拉莱耶的宅邸中......沉眠的克苏......”
【不......不要这个名字!】
小田雅正的大脑忽然清醒了一瞬。
【叫我......安帕!】
无比空旷的天井中传来了一阵巨响。
进水渠不断涌入的水流像是河流被截断那样忽然干涸,空间在变化,小田雅正能够明显感觉到整座天井正在向上抬升。
仪式......被中断了!
小田雅正心中骤然慌张了起来。
他还想入睡,可短时间似乎再也没有可能了。
井外传来一声嘹亮的啸叫。
太阳燃烧般的金色光芒刺破天际,一道赤金裂纹旋即在钢筋水泥浇筑的井壁上飞速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