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明之前在万法宗总部做的底层替换,改变的是网络的运转逻辑,但具体的能量分配方案还需要时间去调整。
像沧溟宗这样的边缘宗门,短期内还感受不到变化。
半个时辰后,两人抵达了沧溟宗的主星。
暗蓝色的行星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水汽,不是普通的水蒸气,而是深渊潮汐法则的具象化产物。
整颗行星看起来就像是被浸泡在一片无底深海的最底层,光线昏暗到连近处的山川轮廓都看不太清。
宗门的入口是一座用黑色珊瑚石雕刻的巨大拱门,门楣上刻着“沧溟”两个字,笔画苍劲有力。
但右边那个“溟”字的下半部分,已经被潮汐侵蚀得有些模糊了。
拱门内侧站着一个看上去十五六岁的少年修者,修为只有金仙境,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袍子,双手抱着一根比他人还高的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同样褪色的引路旗。
看到刘明和孙悟空走到拱门前面,少年修者的眼睛亮了一下,连忙把旗杆往地上一戳,双手合十行了一个标准的沧溟宗迎客礼。
“两位前辈远道而来,是路过歇脚还是有事拜访?”
刘明看了一眼这个瘦弱的少年,金仙境在万法宗的任何一个宗门里,都只能算是刚入门的小修者。
让他在这种环境下看门,说好听了是锻炼意志,说难听了就是没人可用。
“来找你们宗主谈点事情,劳烦通报一声。”
少年修者的表情有点为难,“前辈,宗主他……他今天不在宗门里。”
“不在?去哪了?”
少年挠了挠头,“好像是去南边的深渊裂谷采矿去了。”
“宗里的法则矿石不够用,宗主每隔几天就会亲自去深渊裂谷挖一趟,带几车矿石回来分给各组用。”
道君巅峰,亲自下矿。
孙悟空在旁边听得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深渊裂谷在什么方向?”刘明问。
“主星南边六万里,前辈顺着水汽浓度最高的方向飞就能找到。”
“不过那边的深渊潮汐很强,一般的界主级修者进去之后法力运转会被干扰,前辈们如果要去的话最好小心一些。”
少年修者说这番话的时候,表情是认真的,他不知道面前这两个灰袍人的真实修为,只是出于一个门派弟子的基本礼貌在提醒外来客人注意安全。
“多谢。”
刘明和孙悟空转身朝南飞去。
少年修者目送他们消失在水汽弥漫的天际,重新抱起旗杆靠在拱门上,嘟囔了一句。
“今天这两位还挺客气的,上次那几个散修连理都不理我就闯进来了。”
南边六万里,深渊裂谷。
这是一条在沧溟宗主星表面撕裂出来的巨大沟壑,长度超过三万里,最窄处也有数百丈宽。
裂谷的深度不可测,越往下深渊潮汐法则的浓度越高,到了某个临界点之后,连道君级的修者都无法继续深入。
刘明和孙悟空落在裂谷边缘的一块岩石上,往下望去,暗蓝色的水汽从裂谷底部翻涌上来,带着一种沉重的法则压迫感。
“那里。”
孙悟空的火眼金睛穿透了水汽,看到了裂谷深处大约三千丈的位置,有一道微弱的法则光芒在一闪一灭地晃动着。
刘明也看到了,一个灰发男修蹲在裂谷壁上的一处凸出的岩架上,面前放着一个粗糙的法则容器。
他正在用一把构造简单的法器镐,从岩壁上一块一块地凿下含有法则精华的矿石碎片,每凿下一块就扔进容器里,动作机械而熟练。
这个人的法则波动很深沉,被深渊潮汐法则层层包裹着,像是一块沉在海底的巨石。
道君巅峰。
刘明看着那个在矿洞里挥镐的身影,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走,下去。”
刘明和孙悟空落到岩架上的时候,裴苍的镐头正好嵌进了一块暗蓝色的矿脉深处。
矿镐在岩壁上发出沉闷的钝响,碎石和法则粉尘飞溅出来,沿着裴苍磨出老茧的手背滑落。
他的灰色头发在深渊潮汐法则的气流中缓缓飘动,发梢结了一层薄薄的霜白。
裴苍没有回头,矿镐又落了一下。
“站在那别动,法则矿脉产区不能乱走,你们踩错了位置矿脉就断了。”
他的声音跟这个裂谷一样沉,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对着来帮忙的弟子说话一样自然。
一个道君巅峰在矿洞里说出这种话,放在太初神朝的折柳城能吓掉一群界主的下巴。
孙悟空站住了脚,又往回退了半步。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那些被裴苍标记过的矿脉走向线,蜿蜿蜒蜒地延伸到岩架更深处,每一条线旁边都用小石子压了一片写着注意事项的竹简。
“你带弟子挖矿的时候也是这么标记的?”刘明开口了。
裴苍的镐头顿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刘明两眼。
灰色瞳孔里带着一种长期处于疲惫状态的人特有的浑浊,但浑浊之下有东西,是一种被压得很深的警觉。
“你认识我?”
“听周弈提过。”
“周弈?”
裴苍把镐头靠在岩壁上,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灰尘,道君巅峰的记忆,让他思考了一会,然后才想起周奕是何人。
“万法阁那个做买卖的?他怎么跟外人提我的事。”
“他说你不在乎突不突破了,只在乎弟子们不要‘饿死’。”
裴苍的动作在这句话之后停了两息,又继续擦脸。
擦完了,他蹲回原来的位置,捡起矿镐,继续干活。
“他说的没错。”
矿镐一下又一下凿进岩壁,裴苍的速度不快,每一击都控制得很精准,只取矿石不伤矿脉,这种手法没有几千年的经验练不出来。
“所以你来找我干什么?”
他头也不抬地问,“如果是来推销什么法宝丹药的,趁早回去。”
“沧溟宗穷得连矿石都吃不饱,没闲钱给你花。”
“我不卖东西。”
“那你卖什么?”
“我帮人突破。”
裴苍的镐头再次停住了。
这回他放下了镐,站起来转过身,正对着刘明。
深渊潮汐法则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涌动,裂谷里的气温降了几度。
“谁让你来的?”
“没人让我来,我自己来的。”
“你知道什么叫突破?”
裴苍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无所谓的平淡,而是带上了一丝经历过太多希望和失望之后特有的冷。
“七个纪元,你知道七个纪元是多长时间吗?”
“我在这条裂谷里挖了七个纪元的矿,闭了七个纪元的关,把自己的法则翻来覆去拆了装装了拆,试了四百多种方法一种都没用。”
“万法宗总部给过我两次名额去调和塔做法则共振实验,第一次差点把自己烧成灰,第二次好容易摸到了一点门槛,回来之后,发现那只是潮汐法则的正常波动而不是真正的突破契机。”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裂谷底部翻涌上来的暗流,沉重而真实。
“所以你来告诉我,你能帮我突破?”
刘明没有急着回答,他看了一眼裴苍脚边那个装了半容器的法则矿石碎片。
矿石品质很差,放在道玄城的公共修炼区连填充材料都勉强。
但裴苍一块一块地凿下来,仔细地码在容器里,每一块之间留着足够的间隙防止法则相互干扰。
那种码放方式,跟许长风在道玄城铺设阵纹时的整理习惯有几分相似。
“裴宗主,你的潮汐法则跟这条裂谷的深渊共鸣度有多高?”
裴苍没有预料到刘明会问这个问题,愣了一下才回答,“百分之九十三。”
“百分之九十三的共鸣度意味着什么,你清楚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跟这条破裂谷长在一起了。”
裴苍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我的法则根脉有一半扎在裂谷底部,另一半扎在宗门的核心节点里。”
“我要是离开沧溟宗超过三年,法力就会开始衰退。”
“跟腐朽君王一个毛病。”
孙悟空在旁边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裴苍听到了。
“谁?”
“不重要。”
刘明没有让话题发散,“我问你共鸣度不是要听你倒苦水。”
“百分之九十三的共鸣度,说明你的大道跟这片星域已经达到了准共生状态,在这个基础上,你离道源只差一层窗户纸。”
裴苍沉默了。
“你的问题跟归墟宗的陆寂有点像,但又不完全一样。”
刘明蹲下身,捡起一块裴苍凿下来的矿石碎片,放在手掌上仔细感受着里面残留的深渊潮汐法则的频率。
“陆寂的沉寂法则缺的是新生,他只会让一切死掉,不会让死掉的东西活过来。”
“你的潮汐法则缺的不是新生,你缺的是……”
他把矿石碎片放回容器里。
“回流。”
裴苍的呼吸变了。
“潮汐有涨有落,这个道理你七个纪元前就明白了。”
“但你只做到了涨,你的法则能量可以从裂谷底部汲取上来分配给弟子们使用,你每天挖矿就是在做这件事。”
“可是退呢?”
“用完的法则能量去了哪里?”
“它们散逸在虚空中,成了废弃的法则噪声。”
“你的大道是一片只涨不落的海,海水一直在往岸上扑,但永远不退回去。”
“没有退潮就没有下一次涨潮的蓄力,你的法则永远在做无意义的消耗。”
裂谷里安静了很久。
裴苍站在岩架上,手臂垂在身侧,矿镐的手柄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滑落,咣当一声砸在法则容器的边缘上。
他的法则波动在缓慢的波动中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震荡,那是大道被触及核心时的本能反应。
“你怎么知道的?”
裴苍的声音哑了半度。
“因为我的大道就是循环。”
刘明站起身,掌心浮现出一缕暗金色的法则丝线,那缕丝线没有任何攻击性,只是在他指尖缓缓打了一个圈,然后自行首尾相接,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涨潮退潮,死生交替,万物皆在循环之中。”
“你的潮汐法则天然就有退的属性,只是你这七个纪元一直在忙着给弟子挖矿续命,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涨上面,把退给忘了。”
孙悟空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摇头。
又来了,又是这套路。
先点破对方大道的症结,再展示轮回法则的包容性。
陆寂吃了这一套,燕横吃了这一套,庄默和顾青衣也吃了这一套。
现在轮到裴苍了。
但孙悟空也承认,刘明天帝每次的切入点都不一样。
对陆寂讲的是寂灭与新生,对燕横讲的是焚灭与重建,对裴苍讲的是涨潮与退潮。
核心逻辑是一样的,可是包装方式完全不同,每一次都精准地戳中了对方最在意的那根弦。
裴苍看着那缕暗金色的闭环丝线,目光中的浑浊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你是什么人?”
他的疑问不再是之前那种防备式的反问,而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一个跟你一样,不对,是比你想的更多,想让自己的大道覆盖更多星域的人。”
刘明收回了法则丝线,“条件我不兜圈子了,你的星域底层法则网络接入我的公理体系,咱们用我的循环给你的潮汐补上退的半截。”
“你突破了,沧溟宗也就活过来了。”
其实刘明的轮回大道,在初祖的帮助下,早已经在八百星域中留下了基底。
但是如果能得到一位道君巅峰的宗主帮助,那么哪怕刘明现在的底蕴不够,也能快速让自己的轮回大道,覆盖这片星域。
他相当于是借助了整片星域的积累与力量!
裴苍没有马上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弯下腰把矿镐捡起来,在手里掂了两下。
“你说的条件,陆寂和燕横也接受了?”
这句话说明裴苍不是完全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
归墟宗和赤焰宗的宗主突破半步道源的消息,虽然在万法宗的上层被压了下来,但在中下层的宗门之间早就传开了,只是大多数人不知道背后是谁推动的。
“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