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门口。
公孙无忌是乘马车来的,而且此次就他和公孙无名两个人。
这一路上,公孙无忌十分的紧张,乃至于坐在马车里的他,手心的汗水不仅从未干去,而且心里还一直突突的忐忑不已。
倒不是因为他害怕,而是这样的场面他从未经历过。
世代为商,往日见了那些高高在上的王公贵戚文武重臣,不说需要三叩九拜,但也总是心存敬畏,不敢有丝毫怠慢和张狂。
然而如今,他紫袍加身,竟一跃要与这些人同朝议政,这多少让他有些许不适应和心虚。
再者,便是为他驾车的公孙无名了。
倘若是换做其他人,他或许还会略微轻松些,可这个义弟却是靖南王的血脉,这未免就让他忍不住感到惶恐。
靖南王那是何许人也?武德帝的胞弟,真正的皇室嫡系宗亲!
而且,当年他还和叶昭一样南征北战,不仅闯下了赫赫威名,更是立下了难以计量的战功。
虽说,如今他已经蒙冤薨逝,可人的名树的影!尤其还是在士农工商,这种极致的阶级等级下,就更让他这个商贾出身的人感到无所适从。
哪怕公孙无名就只是庶出,甚至从未未上过宗碟。
但既是靖南王的血脉,而且还可能是最后的血脉,或许仅仅只是他一人,就要比如今皇城门前的许多人都要高贵的多。
这样想着,公孙无忌不由就露出了一抹苦笑,暗道他老爹当真是藏的太深了,竟然连这样的人都敢收留,而且还破天荒的收为了义子!?
皇室嫡系血脉,却被商贾世家收为义子,单单这事若传了出去,估计都足以让他公孙家从这世间除名了。
“二哥,到了!”
正当公孙无忌暗自担忧的时候,正驾车的公孙无名突然就开口说道,而他说完马车也缓缓停了下来。
闻言,公孙无忌心中一颤,不由握紧了双拳。
此时此刻,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马车外面的情况,但事到如今却也只能硬着头皮下了。
“呼……”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昨儿个已经大闹了一场,大不了今儿个再豁出去就是了!”
定了定神,公孙无忌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他知道,今日这场大朝会不会是专门为他开的,因为他还没那么重要。但有着昨日的光辉“战绩”,今日这场合他也定然逃不过口诛笔伐!
朝廷自有朝廷的规律,若一个坏了规律的人却依旧能安安稳稳的屹立于朝堂之上,那只能说明大秦的都察院和一干御史都是吃干饭的。
而且,以公孙无忌猜想,今日想要针对他的,恐怕还不仅仅是那些御史老爷。
满朝文武,除过那些武勋子弟是门荫入仕的外,其他可多是十年寒窗,一步一步考上来的。
这些人,假借圣贤之名,向来自负清高,往常可是对武勋子弟都心存鄙夷的,又岂会愿与他这样商贾出身的人同朝议政?
早前,太子为推行捐资入学可是生生杖毙了一个从二品的侍郎,这才堵住了悠悠众口。
而如今,又出了他这样一个有辱圣学官体,而且还直接凌驾于他们之上的人,又如何不恨的生啖他的肉,生喝他的血?
太子,那是未来的九五之尊,棍棒之下纵使他们不服气也得忍气吞声,可他公孙无忌又哪里有这个依仗?
甚至于,今日这场合,恐怕连镇北王都未必好为他出头,而且大概率也可能根本就不会出头。
因为,若说昨日只是对他的考验,那今日这场才是给予他的真正试炼。扛过去了,那他公孙无忌日后就是正儿八经的足金,当有独当一面的资格和本事。
可若扛不过去?呵呵,那就是个笑话了!
百般紧张和惶恐中,公孙无忌推开了马车的门。放眼望去,前方数十人不出所料的齐刷刷的转头看了过来。
他如今是圣境高手,不仅眼睛好使,耳朵更是灵敏。在刚刚他就已经听见了一些细微的闲言碎语,如今更是看了个真切!
文武百官上朝,站位是很有讲究的,会依照品级爵位排序。
如今虽还只是在皇城外头,可大体还是遵循了这一规矩,只不过没有那般正式和严谨罢了。
左为武右为文!
放眼望去,公孙无忌首先就看到了昨日与他耗了大半个下午的吏部尚书闫闻礼。
他官居二品,自是在右边前头站着,不过却还不是第一排。因为在他身前还有一人,此人公孙无忌看的眼生,不过仔细一想也就知道是谁了,正是如今位居都察院左都御史的纪少昌纪总宪。
如今的大秦朝堂相府虚设,大都督和一众武侯将军又不属文臣,故而在右边这一列,第一人就只能是他,而至于他之下,便是闫问礼等吏部尚书了。
但让公孙无忌略感奇怪的是,如今六部尚书中,也就只有闫问礼和礼部尚书李经舟在,至于户部王志军、刑部崔铁山、工部段浩明这三位却是抱团站在那两人身后,且各个都醉眼朦胧的,就像是刚从如意楼那等地方赶过来!
而且有意思的是,这三人在看到他露面后,只转头看了一眼就又急忙将头转了回去,像是生怕被他注意到,又像是生怕被其他人看到他们尚未醒酒!
除了他们五人,与闫问礼和李经舟并排站着竟还有一人,此人穿戴二品冠冕,但却年轻的可怕,站在一起既显得突兀,又多少显得不伦不类。
因为此人像是十分的小心谨慎,哪怕是在看向他的时候,竟也没有多少趾高气扬的意思,反而带着淡淡的笑容,眼神中流露着几分莫名的感慨。
看到此人的时候,公孙无忌心里过了好几遍,一时间竟是没有对应的名字。直到想起昨日闫问礼托词他的流程,他这才恍然大悟,此人应该就是那走了狗屎运,尚未金榜题名,便已然被太子看重而身居相国府左府丞高位的陈谨言了。
说起此人,他的经历倒也算得上是传奇。
本是来长安城参加科举的书生,却意外投奔在了尚是齐王的太子门下,之后便左右奔走,为时任齐王的太子拉拢了不少书生门客,竟一度扭转了那时候齐王的坏名声,为其赢得了一个贤王的美誉。
虽说,这其中时任右都御史的纪少昌当居首功,但既能左右逢源从而被那时候的太子信任,也算是有些本事了。
故而,到后来齐王授命监国,他一跃就荣升相国府二品左府丞,却是比他公孙无忌的入仕之路都要夸张!
当时,太子为了争权夺利可是重用了一大批人的,可到如今还能有资格参与朝会的,也就剩他和仅有的几个人而已。
昨儿个,他的那份任命文书,对应相国府的印戳下,签的名字好像就是这位陈府丞的。
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且与宰辅就只差一步,也算是古往今来头一个了。只不过,他的官运好像也到此为止了。
因张之道反叛,太子如今重用六部尚书而轻视相国府,甚至还有传言说他欲要彻底取缔相国府。
如此一来,这陈谨言的处境就显得十分尴尬了。
本就不是正儿八经的科举入仕,如今虽身居高位领着二品食禄,但无论是如今的太子还是其他文武百官,恐怕都没有谁会再将他放在眼里吧?
这样想着,公孙无忌一时间就不免有些同情这位“陈辅相”,因为这境遇多多少少与他有些相似,就是不知道他日后会不会也落得这样尴尬的处境!
右边头两排便是被这几位占领了,而在他们之后便是六部的侍郎了。
公孙无忌一眼扫去就发现了陈进的老父亲陈文德,此人他虽不熟悉,但因为陈进的原因这些日子他也打听了不少。
而除他之外,侍郎中另一个眼熟的便要属昨日被他气吐血晕厥过去的虞文卿!这小老头,脸还是那么的黑,瞅他的眼神也还是那么的不爽。
而且,经历过昨日那一场,今儿个竟还能站在这里,就不得不说这小老头身子骨还挺棒!
至于小老头身后的人,公孙无忌就认识的不多了,唯独还有眼缘的也就只剩下如今长安府尹高严宽高大人和大理寺卿纪纲了。
高严宽是长安父母官,他公孙家的生意批文好多都要经这位父母官的手,故而他倒是挺熟悉的。
至于那位冷面阎王纪纲纪大人,放眼长安城恐怕就没有几个不认识的!
一眼扫完,公孙无忌突然就忍不住抽了抽嘴,不仅因为他在很短的时就将这些人捋了一遍,更因为如今这些人看他的眼神多少让他感到心虚和不舒服。
尤其是,有几个和陈谨言一样年轻的,方才他听到的闲言碎语便是从这几人口中说出来的。
而且,在他的马车停下之前,这几人正好围闫问礼问东问西,那语气和话语一点都没有下官对上官的尊崇和谄媚,反倒是满嘴的纲纪法度,正气凛然!
如今他露了脸,这几人在转过头来看之际,眼神瞬间就化作了一柄柄刀子,只恨不得隔空将他剁碎了,包成包子喂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