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肆动身走出了下菰城,身上微汗,八十里路,便来到了武康与德清二县的交界处。
抬头看到一条山脉,西南连亘,东北渐平,林壑尤美。
就是高度差逊了些,算不得崚嶒奇崛。
何肆想起自己在书院读过的《英溪集》。
语气略带疑惑:“苕溪直西山嶙峋,莫干矗空参北辰?”
王翡打诨承接道:“正是此处!”
何肆无奈:“高七百六十余丈?”
“这叫文学美化。”
“行吧。”
“莫干”一词,听着怪僻,其实是两把宝剑的合称——干将与莫邪。
同时也是一对伉俪情深,生死相随的铸剑师夫妻之名。
如今倒是成了一处文人雅集为主的小众胜景。
用本地人的话说,上去莫干山,下来猪头三。
说白了,也就是个小山包,但就是架不住有群自诩独树一帜的酸儒喜欢。
王翡问道:“来都来了,要不要上去看看啊?”
何肆拒绝:“再浪费时间,晚饭都不赶趟了,总要给她一点时间准备吧,掐着饭点到家,以她的性子,又该责怪自己猝然无具了。”
王翡却道:“你可别推辞,这一趟行程,我为你专设的,不在芟夷繁芜之列。”
何肆便点了点头:“这莫干山,就是瓮天之中,倒士山的原型吧?”
王翡笑吟吟道:“还算你有点儿脑子。”
何肆虚心求教:“我尚有一事不明,那小小瓮天,为刘景抟所敝帚自珍,携在身上从不脱手,而刘景抟的行迹虽然飘忽不定,但大体不是在贺洲游逛行商吗?那他为何要舍近求远,尽数仿造旦洲堪舆呢?”
“如果非要说他蠢,倒显得我小家子气了,”王翡想了想,不臆断是非的说,“或许他所图甚大吧。”
得,说了等于没说。
何肆轻笑道:“就刘景抟那德性,也是个志大才疏,空有野心的。”
“这谁说得准呢?月照天下,蚀于詹诸,即便是未来飞升在望的陈道流大剑仙,这不也在六十岁的时候,被粗鄙武夫打败过吗?”
何肆反驳他:“你先前还和我说过,真人者,体洞虚无,与道合真,同于自然,无所不能,无所不知,无所不通,照这么说,现在不就可以被将来否定了?”
王翡煞有介事道:“现在当然可以被将来否定,你要知道时间是没有意义的,它只是感官世界的一种表现形式,这你能理解吗?”
何肆道:“我不能理解,但是我在无间地狱待过,时间确实没有意义,只是以人为本罢了,就像蜉蝣朝生夕死,它不会觉得自己的一生短暂,它们有自己的感知形态,就像我每一次呼吸,都有恒河沙数的生命在我这具躯壳内外完成交换,就像现在的我和你。”
王翡一副孺子可教的语气:“差不多可以这么理解吧,就像我们现在抬头,看到的那座山,它不会动,不会思考,不会反应,但它也有它的一生,只是相较于我们而言过分漫长而已。”
“你想说明什么?”
王翡一言以蔽:“如果将来不能改变过去,那么,一切的借假修真、四大假合便都没有了意义。”
何肆沉吟片刻,释然一笑:“原来仙人的考量……这般宏大吗?”
王翡刚要说话,何肆便道:“可你说这么多,我只在乎,今天晚上能吃到肉吗?你知道的,她不爱吃肉的……”
赵怜儿并非不爱吃肉,而是家贫吃不起牛羊鹿兔,但猪肉的腥膻味又重,处理需要花费大量佐料,很不划算。
在何肆还痴愚的那六年,赵怜儿几乎散尽家财,为他求医问卜。
以至于后来何肆忽然好了,她也不知该感念哪路神仙大夫,只得将茹素的习惯贯彻,当作一种虔心敬意的表达。
王翡愕然,遂骂骂咧咧:“真是对牛弹琴,那就祝你早日回归泥淖,继续当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虫。”
何肆掀唇一笑,内心之中,王翡已经开始偏向那个回归瓮天的心识会是自己了吗?
莫干山脚下,正值玄英时节,翠涛黯淡,游客稀少。
许多舆夫久等不来身娇肉贵的文士来访,花钱买脚替上山游览。
闲来无事,便扎堆在一起博彩,掷色子,玩叶子戏,讲空头,嚼舌根,大摆龙门阵。
也得亏此地县官老爷开明不去计较,否则这些本地山野客如此纠集,本身就是犯忌讳的事情。
毕竟历朝历代,最害怕的永远都是男人不顾家,结党纠集,聚众朋比。
说不定哪天老酒喝高了,就开始大骂当权者,然后冒出一些类似“等贵贱,均贫富”的暴论。
正此时,一位身着锦绣罗裳的小娘子缓步而来,似要登山。
一个手气不佳,屡博屡败的汉子急得抓耳挠腮,余光瞥见到那位端庄贤淑的小娘子,当即眼前一亮,计上心头,耍起赖皮,撇下一手稀烂的叶子牌。
在同行叫骂之前,他便先高呼道:“生意来咯!”
这般娴雅秀丽的小娘子,定是那等富庶里坊娇养出来的,正是他们赖以生计的好主顾。
一时间,所有舆夫都如蚁附膻般朝她围拢过去,殷勤探问小娘子是否乘轿舆上山?
小娘子却是摇头拒了,语气也是清洌如水。
舆夫们却不肯轻易散去,簇拥着絮叨莫干山如何陡峭难行,便是健壮郎君也需半日方能登顶。
又说她这般仙子模样,若徒步上去,香汗淋漓恐损玉颜,并睁眼说瞎话道:山顶多有年轻郎君雅集,瞧见小娘子的娇容倦态也不相宜。
这番话术显是说服过无数女客的,从这些粗莽汉子口中说来,倒有种古怪的妥贴,显得颇为老实诚恳。
小娘子却仍是摇头,一口咬定自己身上无钱。
舆夫们这才悻悻退开,又开始言语围剿之前那玩牌赖赌的同行。
一个身形昂藏却面嫩的少年,忽从舆夫群里快步走出,脸上堆起讨好的笑,似乎并不舍得放弃这桩生意。
“姑娘要上山?”
“是了,”小娘子颔首,朝他微笑摇头,“可我身上真无钱财。”
“我不要钱!”少年摇头,“我本也只一个人,没备轿舆。”
小娘子好奇地问道:“没有轿子?那你靠什么营生?”
少年弯腰,拍了拍自己两条健硕的长腿,笑容灿烂:“乘舆上山,不就省个脚力吗?我就是出卖脚力的。”
小娘子无言以对,那少年却已转身背对她蹲下,又反手拍了拍自己挺拔的脊背。
“您瞧这后背多结实,趴着舒坦,肉厚不硌人。我免费背你上山,你让我背这一程,我便也知足了。”
不远处顿时响起一片嬉笑声,都在嘲这少年没脸没皮,也就是欺负这身娇肉贵的小娘子出门没带壮仆,不然高低被打掉几颗牙齿。
少年自称赵见,外地来的,已经在莫干山脚盘桓半月余了,平日除与等活的舆夫插科打诨外,也自诩是来抢生意的。
他专拣仆从稀少的富家小娘子下手,言语轻佻放诞。
没少挨打。
舆夫们对此喜闻乐见,也不驱赶他。
况且还真有那么几次,有女客恼了他孟浪行径,随意挑了一架竹轿子,也不问价便径直支使他们上山。
时日久了,舆夫们反将这半桩生意未成的少年视作福星,有他在时,生意竟真旺些。
谁知嘘声骤停,旋即响起成片抽气声。
见鬼了,这小娘皮,真不知羞!
有目共睹下,她竟真伏上了少年脊背,双手箍住少年的脖子,还任赵见弯臂勒住自己的大腿。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成何体统!
一时之间,不知几个舆夫心想:“我也可以不要钱,我也可以没有轿子的……”
赵见睨了眼日日嘲他的舆夫们,眉梢一挑,朝众人咧开一个小人得志的笑容。
这才驮着美人,施施然踱上山道。
何肆站在一旁,看在眼里,问王翡道:“这两位又是你精心安排的?”
王翡坦然道:“这是自然。”
“什么来路?”
“一位女子剑仙和她从幼年养在身边的小郎官。”
“你要做什么?”
“女子剑仙不日将要问剑陈衍之,至于那小郎官,将在山顶观瀑亭铸成谪仙体魄。”
何肆语气不耐:“与我有何关系?”
王翡促狭道:“那位小郎官,至今仍是童子身。”
何肆当即自愧弗如,语气弱弱:“那倒是要见贤思齐了。”
就说刘景抟这奸商能出卖什么好东西?
原来自己的谪仙人体魄,也就一般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