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克靠在洞壁上，抬手揉了揉后脑勺被拍的地方，龇了一下牙。那一下倒是让他彻底清醒过来了，瞳孔里的雾气散了，眼神慢慢聚拢，落在了陈军脸上。
“……队长。”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刚才清楚多了，“我以为我这回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维多克叹了口气，把脑袋往后一仰，靠在粗糙的岩壁上，目光有些发直地望着洞顶那些凸起的石棱。
“你闭关做实验那一个月，老范坐不住了，他说不能干等着，得先动起来。胡巴那三个人也积极，吴邪、还有一个叫什么的……反正就是他们三个，说什么想转正，早点立功，主动请缨要带队进山。”
他顿了顿，嗓子眼里发干，咳了两声才继续。
“老范被他们说动了。老范那个人你也知道，心软，看人家年轻人一腔热血，不好意思泼冷水。我们就一起出发了，打着寻找外星生物的名义，往大兴岭深处摸。胡巴他们说，以前在这片搜到过线索，有什么东西藏在山里面。”
他低了一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些干涸的血痂。
“结果刚进山区没多久，就撞上深渊的人了。”
陈军的眉头动了一下。
“确定是他们？”
“错不了。”维多克抬起头来，眼神里有一层东西在翻涌，像是火炭底下压着的暗红，“那些人装备精良，行动方式一套一套的，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科考队或者偷猎的。我们远远看到他们的时候，还以为是什么别的队伍，胡巴说上去打个招呼探探底，结果还没走近，对方先发现我们了。”
他攥了攥拳头，指节嘎巴响了一声。
“他们设了陷阱，很老练的手法，把人往一个方向赶，赶进一片沼泽地边上，然后从三面合围。我们拼命往外突，我和老范、安东尼往一个方向冲，胡巴他们三个人往另一边跑，想引开火力。”
“然后呢？”
“然后我中了招。”维多克撩起自己小臂上那道伤口给陈军看，伤口边缘还泛着一点暗色，“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弄的，可能是他们武器上淬了什么玩意儿，被划了一下，没多久就开始头晕眼花，腿脚发软。老范和安东尼架着我跑了一段，实在跑不动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老范说，不能停。他让安东尼扶着我继续往前走，自己折回去引开追兵。我后来就记不太清了，迷迷糊糊的，只记得安东尼拖着我走了很久，后来我自己也撑不住了，摔了一跤，再醒过来就在这儿了。”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压着一股东西。是愤怒。也是惭愧。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陷进掌心里，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老范现在下落不明，安东尼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我就跟个废物一样躺在这个破山洞里等死……”他的声音陡然高了起来，带着一丝几乎要破掉的颤，“我跑出来了又有什么用？我连他们现在在哪儿都不知道——”
“行了。”
陈军出声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很稳，像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什么正在翻腾的东西。
维多克住了嘴，胸口还在起伏，喘着粗气。
陈军看着他的眼睛：“我来了。”
三个字，很轻，可落在山洞的空气里，沉甸甸的。
“安东尼也好，老范也好，我都会把他们找出来。你现在着急没用，骂自己也没用。留着力气，后面还有路要走。”
维多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下头，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指头一根一根地伸平，搁在膝盖上。
“……嗯。”
安妮在旁边递了一壶水过去。维多克接过来，仰头灌了几口，水顺着他的下颌淌下来，打湿了领口。他抹了一把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宁宁蹲在对面，歪着脑袋看着他：“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比刚才好多了。”维多克活动了一下肩膀，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是软了一下，他扶住洞壁稳住了，“这个解毒剂效果可以啊，浑身那股发沉的感觉退了大半。”
“那是我从实验室顺手拿的。”宁宁有点得意，“万能解毒剂嘛。”
维多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陈军，没敢接这话茬。
陈军已经转身往洞口走了。走到洞口的时候，外面的光线灌进来，把他的轮廓勾了一道亮边。他侧过身，对洞里的人说：“出来吧，该走了。”
三个人跟着他走出了山洞。
外面那两个偷猎者还站在原地。马老三已经从催眠状态里慢慢回过神来了，一脸茫然地左看右看，好像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站在洞口外面。那个年轻一点的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看见维多克从洞里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猛地站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卧槽！”
他指着维多克，手指头都在哆嗦：“刚才你、你那个脸都黑成炭了，眼看着半只脚都踏进地狱了，这才多大一会儿工夫……你怎么就活蹦乱跳地走出来了？”
维多克没理他，活动了一下胳膊，把肩胛骨拧得嘎嘣响。
陈军走到那两个偷猎者面前，站定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们。那种目光很平，没有怒气，也没有威胁，可就是让人后脊梁发凉，像冬天的夜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凉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年轻的偷猎者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半步。
“我不管你们以前在这片山里打过什么，也不管你们以前有没有被抓过。”陈军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从这儿出去之后，自己去自首。”
他顿了顿。
“不要等我抓你们。你可以试试。”
那个年轻人咽了一口唾沫，看了看马老三，又看了看陈军，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蹲下去捡起地上那杆老猎枪，枪口朝下拎着，垂头丧气地拉了拉马老三的袖子。
马老三还没完全回过神，被他一扯，踉跄了一下，跟着他往林外走了。
走了几步，那个年轻人回过头，像是想说什么，对上陈军那双眼又缩回去了，把头一低，加快脚步钻进了林子。两个人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灌木丛后面，只剩下被踩断的枝叶还留在原地，颤巍巍地晃着。
陈军收回目光，转过身。
“走吧。”
四个人重新上了路。
这次队伍里多了维多克。他虽然刚解了毒，体力还没完全恢复，但走路已经稳了。他走在陈军侧后方，一边走一边指路，说当初他们是怎么从那个方向过来的。
“前面那片林子过去之后，山势会变得很陡，我们当时就是从那边绕过去的，绕了大半天才到了那个裂缝附近。”
“裂缝？”安妮问。
“嗯。山体中间裂了一道大口子，很宽，能走人进去。胡巴说，他之前探测到的信号就是从裂缝里面传出来的。”维多克说，“但是里面太黑了，又不知道深浅，老范当时说不急着进，要先在外面摸清楚情况。结果还没来得及摸清楚，深渊的人就出现了。”
陈军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走了两天。
山越来越深，林子越来越密。后来连像样的路都没有了，只能在一片接一片的乱石坡和密不透风的灌木丛里穿行。安妮的鞋磨破了一处，她用胶带缠了两圈继续走。宁宁的体力倒是出奇的好，一直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偶尔还蹲下来看路边的什么虫子或者野花。
到了第二天傍晚的时候，维多克忽然慢了下来。
他抬起手，指着前方。
“到了。就是那儿。”
陈军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山体的岩壁在这里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裂缝从地面一直往上延伸，斜斜地切进了山体深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撕开的，最宽的地方大约有四五米，窄的地方也能让两个人并排通过。
裂缝内部黑洞洞的，傍晚的光线照进去没多远就被吞噬了，看不清里面有多深。
陈军走近了几步，蹲在裂缝入口处看了看地面。
碎石上有一片暗褐色的痕迹，干涸了，但还能辨认出是血迹。旁边还有一些凌乱的脚印，深的浅的，朝向裂缝内部。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片印记边缘的浮土，土质是松的，翻开的痕迹还很新。
“就是这附近了。”维多克站在他身后，声音低沉，“老范他们就是从这里钻进去的。”
陈军站起来，抬头看着那道巨大的裂缝。裂缝两侧的岩壁上爬满了黑色的苔藓，缝隙深处隐隐有一股冷风往外吹，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不是腐臭，也不是土腥，是一种很陌生的味道。
“胡巴他们说过，这里面是什么外星古迹。”维多克说，“但具体是什么，他们自己也不清楚。他们之前只敢在外面探测信号，从来没敢深入过。”
“深渊的人呢？”陈军问。
“他们也在找这个。”维多克的脸色阴了一下，“我跟着跑的时候听到他们之间在喊话，说什么‘入口找到了’之类的。他们应该也才刚开始摸索，没有完全进去。”
“进去吧。”
他迈出了第一步，靴子踩在碎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