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这番话把陈军逗得实在没忍住。
他坐在沙滩椅上，两条腿本来还悠哉地晃着，听了这话直接笑出了声。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在安静的沙滩上传出去老远。他肩膀一抖一抖的，墨镜都从额头上滑下来，差点掉在沙子里，他赶紧伸手接住。
“大人走失了？”他笑得直摇头，“你这话说得……”
“本来就是嘛，”小女孩理直气壮地一叉腰，小胸脯挺得老高，“他们说要拉着我的，结果自己越走越快，我一低头捡了个贝壳，再抬头人就不见了。我都好好站在原地等了好久，他们都没回来找我。”
她说着说着，小嘴撅了起来，眉眼间带着点儿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种“大人真不让人省心”的无奈。
陈军看着她这副模样，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影子——宁宁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四五岁的时候，是不是也站在什么地方两手一叉，仰着脑袋教训大人的？他不太确定了，但那神气，那语气，那股子一本正经的小大人味儿，简直一模一样。
他笑着摇了摇头，心说长大又是一个宁宁。
“你叫什么名字？”
“小薇，蔷薇的薇。”
“好，小薇，你爸爸妈妈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你还记得吗？”
小薇歪着脑袋想了一下，两条麻花辫滑到一边：“爸爸穿白的，妈妈穿蓝的，妈妈还戴了一顶大帽子，这么大的。”她张开两只小手比了个圈，胳膊抡得圆圆的。
陈军点点头，正准备站起来，忽然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着沙子扑哧扑哧的，由远及近，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炸雷似的响起来。
“老爸，你还拐骗小女孩啊？”
宁宁不知道从哪儿蹿出来的，手里还举着一支没拆封的冰棍，塑料袋在风里哗啦哗啦响。她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歪着脑袋，挤眉弄眼的，脸上的表情全是戏。
陈军脸一黑，转过头瞪她一眼：“别乱说。”
宁宁冲他扮了个鬼脸，舌头伸出来老长，“略”了一声。然后她弯下腰凑到小薇面前，换了副笑眯眯的表情，声音也压低了，像在说什么秘密似的：“小妹妹，你是不是被这个叔叔骗了？他是不是说要带你去买糖吃？别怕，跟姐姐说实话，姐姐保护你。”
小薇仰着脑袋，乌溜溜的眼睛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宁宁，又扭过头看了看陈军，然后摇了摇头，语气认真得像在做一道算术题：“没有，我爸爸妈妈走失了，我在找他们。我叫小薇。”
“哟，还知道自己叫小薇呢，”宁宁蹲下来跟她平视，举了举手里的冰棍，“那姐姐叫宁宁，记住了没？姐姐帮你找爸爸妈妈好不好？找到之后这根冰棍给你吃。”
她伸手想去牵小薇的手，手指头都已经快碰到那截细细的小手腕了。
小薇却往后缩了一步。
她两条小短腿快速倒腾了两下，躲到陈军的沙滩椅后面去了，只露出半张脸，小胖手指头直直地越过宁宁，指向陈军，脆生生地说：“我要这个大哥哥帮我，我不要你。”
宁宁的表情凝固了。
她蹲在原地，手还伸在半空中，指间夹着那根冰棍，阳光照在塑料袋上反出一小片亮光。她眨了眨眼睛，嘴角的笑容慢慢塌下去，变成了一条平直的线。她缓缓扭过头，看向陈军，又缓缓扭回去，看向躲在椅子后面的小薇，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那神情，用“受伤”两个字来形容，一点都不过分。
“你看起来就不善良。”有人从旁边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懒洋洋的笑意。
陈军一抬头，看见安妮正从海边走过来。她刚游完泳，身上还是湿的，水珠一颗颗挂在肩头和锁骨上，被太阳一照，亮晶晶的。她穿着那身黑色的比基尼，腰间松松地系了一条淡蓝色的纱巾，走起路来纱巾的下摆在她腿侧飘来飘去。
她的一百七十八公分的身高在沙滩上格外扎眼，步子迈得又大又稳，细长的腿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周围几个晒太阳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扭过头来看，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又停，然后才不太自然地转开。
宁宁站起来，双手抱在胸前，上下打量了自己一下，又斜眼瞥了瞥安妮。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短袖t恤，领口有一圈细碎的花边，下面是条浅蓝色的牛仔短裤，露出一截细细白白的小腿。头发扎了个马尾，没怎么打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整个人站在那儿，粉粉嫩嫩的，像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桃子，透着一股青涩的甜。
可可爱在性感面前，有时候真的一分不值。
宁宁咬着下唇，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平的胸口，又抬眼看了看安妮那条被纱巾半遮半掩的腰线，鼻子轻轻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场的几个人都听见了。
安妮抱着半个西瓜慢慢悠悠地走过来，保鲜膜上还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走到宁宁旁边，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噙着笑。
宁宁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她猛地转身，两步跨到小薇面前，弯下腰，一把将小女孩从陈军的椅子后面捞了起来。
“走，姐姐带你去找爸爸妈妈，”她语气硬邦邦的，带着一股强撑出来的笃定，“姐姐最会找人了，比那个叔叔厉害多了。”
小薇被她箍在怀里，两条小腿悬在半空，踢了几下够不着地。她的表情先是懵了一瞬，然后小脸皱成一团，嘴巴一撇，开始用力扭动。
“不要不要不要！”她两只小手在宁宁的肩膀上又推又拍，声音高了整整一个调，“我要大哥哥！我要他！”
宁宁咬着牙不肯松手，两条胳膊箍得更紧了：“别闹，姐姐抱你去找。”
小薇挣得更厉害了，小身子像条泥鳅似的在宁宁怀里拧来拧去，两条小腿蹬得又急又快，小凉鞋都差点飞出去一只。
她的嗓门越来越大，带着哭腔：“放开我！我要大哥哥！你放开我！”
宁宁的脸憋得通红，头发被挣得散了几缕下来，贴在额角上。
她整个人摇摇晃晃的，脚步都有些不稳了。
旁边的安妮终于没绷住。
她“噗”的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弯下了腰，怀里那个半个西瓜差点从臂弯里滑落。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托住瓜底，可肩膀还在抖，笑声一串串从喉咙里溢出来，清脆又响亮，被海风送出去好远。
旁边几个路过的游客也忍不住回头，有人笑着摇了摇头。陈军站起来，走过去，伸手把小薇从宁宁怀里接了过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女孩，小薇脸上还挂着刚才挣扎出来的红晕，但一到了他怀里，立刻就安静下来了，两只小手自觉地攥住了他的衣领，脑袋往他肩膀上一靠，安安稳稳的，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猫。
陈军看了一眼她的小脸，又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些遮阳伞下的人群。海滩上安安静静的，没有什么异常。这孩子干净齐整，说话条理清楚，警惕性也不低，不像是有危险的样子。
应该真的只是跟爸妈走散了。
他心里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自己的孩子也差不多这么大了吧。
他收拢了一下手臂，把小薇往上托了托，让她趴得更稳当些。
“好，”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我带你去找爸爸妈妈。”
小薇在他肩头点了点头，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她伸出一只小手指着前面，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可能在那里……卖冰激凌的那边。我看那边人多，爸爸妈妈可能去买水喝了。”
陈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不远处的沙滩转角确实有个花花绿绿的摊位，蓝白条纹的遮阳棚，顶上挂着几个塑料冰激凌模型，风一吹悠悠地晃。
摊前排着三四个人，一个系围裙的中年男人正低头往蛋筒上叠粉色的冰激凌。
他抱着小薇朝那边走去。
宁宁跟在后头，闷闷不乐地踩着沙子，拖鞋在湿沙上留下一个个浅浅的印子。
安妮抱着西瓜走在她旁边，脚步轻快，纱巾在风里飘。
她侧过头看了宁宁一眼，声音里带着笑：“你受什么打击了？不就一个小孩子不要你抱吗？”
宁宁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说话，但脚步更慢了，跟前面的人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还没走到冰激凌摊子跟前，远处的人群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
一个男人从沙滩那边狂奔过来，步子又急又乱，脚上的拖鞋跑掉了也顾不上捡。
他穿着一件已经被汗湿透了的白衬衫，领口大敞着，头发乱糟糟的，满脸都是惊慌。他一边跑一边四处张望，目光在人群中慌乱地扫过，嘴里喊着什么，声音被海风吹散了，听不太真切。
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
他看见了陈军怀里的小薇。
“爸爸！”小薇一下子撑起上半身，两条胳膊伸出去，声音又尖又亮。
男人冲过来，脚步在沙子里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三步并作两步到了跟前，一把将小薇从陈军怀里接过去，死死地搂在怀里，脸颊贴着小薇的头顶，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眼眶红了一圈。
好半天，他才松开些，上上下下地检查小薇的胳膊、腿、脸，一边看一边用手掌抹她的头发，确认哪儿都没磕着碰着。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陈军身上，带着警惕和审视，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嘴唇绷得紧紧的。
“爸爸，是这位叔叔帮我的，”小薇从他怀里探出脑袋，声音脆生生的，语速比平时快，“你刚才去哪里了？这么大的人，还走失了。我都没有乱跑，我在原地等了好久好久，数到一百了你都没回来。”
男人听了这话，先是一愣，然后嘴角抽了抽，哭笑不得。他低头抹了把脸，手背上青筋都凸出来了，嗓子里发出一声又像笑又像哭的闷响。
他蹲下来，把脸埋在小薇的肩膀上，闷声闷气地说：“是爸爸不好，爸爸低头看了会儿手机，一抬头你就不见了。爸爸在海滩上跑了好几圈，嗓子都喊哑了。”
“叫你不要看手机了，”小薇皱着小眉头，伸出手指头点了点她爸爸的鼻尖，“妈妈说过多少次了，走路不要看手机。”
“是是是，爸爸错了，回去跟你妈妈认错。”男人连连点头，脸上的表情又是愧疚又是庆幸。他站起来，朝陈军伸出手，手心一层薄汗：“兄弟，太谢谢你了。我叫林伟。我……我老婆急得都报警了，她现在在停车场那边跟警察说明情况呢。”
陈军跟他握了握手：“没事，正好遇上了。”
“是你们走失了，”小薇趴在她爸爸肩上，探出半个脑袋，表情认真得像在宣布什么重大结论，“不是我走失了。我一直都在的，是你们走丢了。”
林伟被她逗得笑起来，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对对对，是爸爸妈妈走失了，是小薇没丢。”
他掏出手机打电话，手指还有点抖，按了两下才拨出去。
电话一通，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哭腔，他赶紧说：“找到了找到了，在沙滩这边呢，好着呢，别哭了。”
挂了电话，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松了劲儿似的，脊背都弯了几分。他看了看陈军，又看了看陈军身后那两个姑娘，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感激：“兄弟，你有时间吗？刚好中午了，赏个脸，让我请你吃顿饭吧。今天这事儿要是没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陈军无所谓，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事，看他这副心有余悸的模样，要是不答应，这人怕是心里过意不去。
“行吧。”
林伟明显地松了口气，脸上的神色松弛下来。他伸手想把小薇接过去，可小薇扭过身子，两条胳膊紧紧搂住陈军的脖子，脑袋摇得像个小拨浪鼓：“不要，我要大哥哥抱。”
“你这孩子……”
“我就要大哥哥抱，”小薇把脸埋进陈军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大哥哥抱得稳。”
林伟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陈军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没说什么，把手臂收拢了些，抱着她跟在林伟身后。小薇趴在他肩上，小腿一晃一晃的，凉鞋上那两朵小花跟着她的动作一翘一翘。
宁宁从后面赶上来，走在他旁边，歪着头打量小薇。过了好一会儿，她幽幽地开口了：“你这个小丫头，怎么就看上我爸了呢？我抱你你还不乐意。”
小薇从陈军肩膀上抬起一点点脸，眼皮半垂着看了宁宁一眼，声音闷闷的但很清楚：“因为你看起来像小孩。”
宁宁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话。
安妮从后面走过来，经过宁宁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看她，嘴角弯了弯，什么也没说，抱着西瓜跟上了前面的步伐。
这算是裁决队难得的团建活动了，跟着陈军混的安妮等人，从来就没有这么轻松愉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