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形无人机蚊子飞出去十分钟后,宁宁抬手按住耳麦,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陈军。
“老大,四周没人,走了。”
陈军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了一下眼,眉心微微皱起来,指尖按在太阳穴上停留了两秒。他面前悬浮着一块半透明的蓝色光屏,几条跳动的信号线和波状图形正在上面缓慢滑动。
他睁开眼,扫了一眼那些数据,确认了宁宁的说法。
确实走了。
“放松。”陈军把光屏收起,“没事了,继续。”
战士们没有立刻收起枪,又等了十几秒,确认确实没有异动之后,才一个个从掩体后面站起来。
有人把手里的枪口压低,有人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
刚才还紧绷着的空气一下子松开了,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终于被放下来。
扎多还趴在地上。
他侧躺在草丛里,半边身子沾满了泥土和碎草,刚才那一脚被踹开的位置还在隐隐作痛。他整个人蜷缩着,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刚才那颗子弹钻进地面的位置,那个小洞还留在那里,边缘的泥土翻卷起来,焦黑了一圈。
“那……那是什么人?刚才那是什么人?”
“你不用知道。”陈军走过去,伸出手,一把拽住扎多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扎多的体重不轻,但陈军提他就像提一件夹克,没怎么费力。
“现在没时间给你缓神。马上出发。”
“出发?去哪?”
“去你说的那个山洞。”陈军转头扫了一圈已经整理好装备的战士们,“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安妮已经把枪别回腰侧,背包甩上肩膀,马尾在夜风里晃了一下。
“走。”
扎多站在原地,还是有点恍惚。
他看了看火光已经渐弱的篝火堆,又看了看陈军那张在夜色里看不出什么表情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开口。
他快步跟上去,挤进了队伍中间的位置。前面是陈军和安妮,后面是端着枪的裁决队战士,他夹在正中间,胸口的起伏还没完全平复下来,步子有些急。
夜色很沉,一行人穿过原野,脚下的草从高密变得低矮,土层从松软变成掺杂碎石的硬地。头顶的星光被偶尔飘过的云遮住一瞬又亮开,整个队伍像一条黑色的线,无声地在地面上移动。
大约走了一个小时左右,远远的,那片部落的方向亮起了一片红光。
扎多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盯着那片红光,瞳孔缩了一下。然后他猛地往前冲出去。
“扎多!”
陈军一把拽住他的手臂,力道很重,扎多往前挣了两步被硬生生拉住,整个人被拽得往后仰了一下。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眼睛里的火光倒映出跳跃的暗红色光点。
“那里!那是我的村子!”他挣扎着,“让我过去!”
“别去了,那些人已经走了。你现在过去什么都做不了。”
扎多的挣扎停了一瞬。他转过头看着陈军,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把那片痛苦和难以置信的神情照得一清二楚。
“你们在外面有敌人。”陈军盯着他的眼睛,“那些人就是为了那个盒子来的。他们拿不到东西,就会用任何手段逼问。”
扎多的嘴唇哆嗦着。
他的目光越过陈军的肩膀,看向那片烧红了半边天的火光。黑色的烟柱在红光里翻卷上升,厚实的,沉闷的,像是某种无声的哀嚎。
陈军也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火焰在他瞳孔里跳动着,映出两点小而亮的橘红色光点。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颧骨下方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平复下去。
“扎多。”陈军松开他的手臂,声音平稳下来,“如果你继续这样,他们就会先我们一步找到那个地方。”
扎多没有说话。
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你想让你的族人白白死吗?”陈军的声音不高,但像钉子一样扎进去,“东西落到那些人手里,他们才算白死了。”
扎多的身体僵了一下。
陈军转了一下头,“宁宁。”
宁宁从后面走过来。
她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她在扎多面前站定,微微仰起脸,对上扎多的目光。她的眼神变了,瞳仁里似乎流转过一丝柔和的光泽,像水面上被风拂过的细纹。
“看着我。”
扎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进她的眼睛里。那双眼眸在火光和夜色之间显得格外清澈,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水潭。
他的挣扎渐渐平息了。肩膀松弛下来,急促的呼吸变得平缓,嘴唇也不再哆嗦了。他整个人像被一只手抚平了所有褶皱,只剩下空茫茫的安定。
“带路。”宁宁的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去找那个盒子。”
扎多答应了一声。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从很远处传过来。“跟我走。”
他转过身,迈开了步子。方向笔直,不再往那片火光的方向偏斜。
陈军抬了一下手。队伍跟上去。
走了大约两个多小时,地形开始变了。平坦的原野收窄,两侧出现了低矮的丘陵,再往前走,丘陵变成山壁,草被岩石取代,脚下的路也从泥土变成了碎石和沙砾。
前面出现了一个山谷。
山壁在两侧收拢,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通道,宽度大约只能容三人并排。夜风从山谷里灌出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气味和某种说不清的冷意。头顶的星光被两侧的山体遮去了大半,只留下一道窄窄的长条状的天空,像一条深蓝色的缎带悬在头顶。
四周安静得过了头。
没有虫鸣,没有夜鸟扑翅的声音,连风穿过岩石缝隙时那种呜咽也没有。整个山谷像一只闭着嘴的巨兽,安静得让人脊背发凉。
陈军手里多了一把枪。他走在队伍最前面,速度放慢了一半,每一步落下去都极轻,靴尖先着地,再缓缓放下脚跟。他的目光在两侧的山壁上滑动,从左到右,从高处到低处,像一把无形的探针在扫描着每一处阴影和裂缝。
他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
脑子里那个黑客空间的数据链告诉他,这里没有热源信号,没有电子设备的波频,没有心跳监测的反馈。一切数据都是干净的,安全的。
但直觉是另一回事。
他的后背凉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下,像有什么冰冷的东西从脊椎上滑过去。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从后颈的位置蔓延开来,说不上来由,但清清楚楚地存在。
他抬起枪口,对着左侧山壁上方一处凸起的阴影。
砰。
枪声在山谷里炸开,碎石从那个凸起的位置簌簌地往下掉,几块小石头砸在地面上,滚了两圈不动了。跟着,一个黑色的影子从上面坠落下来,砰地砸在碎石地上。
又一声枪响。右侧山壁半腰的另一处阴影里,第二个黑影掉落下来。
两个影子落地的位置相距大约二十步,都是暗色的作战服,面部覆着深色的面罩,看不清楚面容。
山谷里安静了几秒。
“小心,跟着我。”
后面的人迅速收拢队形,彼此之间的间距缩短了一半,枪口全部朝外,形成一个密集的护卫圈。扎多被围在正中间,步子有些慌乱,但被前面和后面的人夹着,只能跟着往前走。
越往山谷深处走,陈军那种从脊椎底部升起来的凉意就越明显。
像有无数双眼睛从石头后面、从阴影的褶皱里、从那些看似空无一物的裂缝中注视着他。那种感觉挥之不去,像一层薄薄的冰覆在皮肤表面,随着每一次呼吸渗得更深。
脚下的碎石路面开始变了。
地面上出现了零散的杂物,一开始看不太清是什么,再走几步,轮廓在星光下变得分明起来。
一只伸出来的手臂。深色的衣袖,手腕上的表盘裂了,指针停在某个位置上不动了。再往前几米,半截躯干靠在石壁上,头部垂在胸口,看不清面容。
安妮走上前去,蹲下身,翻了翻那具尸体的领口和装备带。她站起来,转身看向陈军。
“boSS,这是佣兵。”
陈军看着地面上那些越来越多的尸体,有的靠在山壁上,有的横躺在路中间,有的半挂在碎石坡上。
他们的装备是统一的制式,护甲片的颜色和款式跟裁决队的完全不同,袖口和腰带上有细小的标识,已经被磨损得看不太清了。
不是部落的人,也不是深渊的人。
确实是佣兵。
陈军握枪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他抬起头,目光投向山谷更深处的黑暗,那里像一张合拢的嘴,正在等着他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