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重的呼吸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陈军站在队伍最前面,右手握着基因战刀,刀尖微微下垂,指腹贴着刀格的边缘。他的目光在黑暗中来回扫动,瞳孔微微收缩,试图在那些此起彼伏的喘息声中捕捉到具体的方位。
左侧。
右侧。
前方。
甚至头顶。
那些呼吸声混在一起,有的沉重而缓慢,像风箱被一下一下地拉动;有的急促而短暂,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躁动。它们从洞穴的每一个方向涌过来,在石壁之间来回折射,叠加在一起,分不清有多少个源头,只感觉像是被无数双眼睛同时盯着,四面八方都是活的。
宁宁的手已经摸到了背包侧面。她没有犹豫,手指准确地扣住一个长条形盒子的卡扣,往外一抽,抬起来对准了头顶的石壁。
她拇指在盒侧按了一下,刷的一声,一团细密的亮光从盒子里飞出来。那些是她之前展示过的昆虫照明装置,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薄薄的翅膀在展开后震动得几乎看不清轮廓,顶上嵌着微型光源,白得刺眼,飞散的瞬间,像一把碎光被撒进了黑暗里。
光线铺开了。
那些小东西飞向洞穴各个角落,有的悬停在半空中,有的贴附在石壁上,有的绕着洞顶的钟乳石打转。冷白色的光照亮了整片区域,把那些缩在暗影里的轮廓一下子全部暴露出来。
好家伙。
地面上站着怪物,石壁上攀着怪物,洞顶倒挂着怪物。它们与洞口那只一模一样,周身覆盖着青灰色的鳞片,在冷光下泛着一层黯淡的油光。裂开的嘴巴从耳根延伸到嘴角,两排牙齿交错着,每一颗都有手指那么长,边缘带着不规则的锯齿。牙缝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像是干涸的肉屑。
它们的瞳孔在强光照射下迅速收缩成针尖大的竖线,金黄色的虹膜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嘴里发出低沉的嘶声,有的往后缩了半步,前肢撑着地面,身体微微下沉。
被强光刺激到了。
它们的躁动像水面上扩散的波纹一样传递开来,先是离光源最近的那几个开始不安地摆头,然后是后面的,再后面的,一只接一只地张开嘴巴,喉咙深处滚出那种闷闷的、带着摩擦感的嘶吼。
接着,最前面的一只动了。
它的后肢猛地蹬地,爪子在岩石上擦出一串火星,身体以一种完全不匹配它庞大体积的速度扑了过来。裂开的嘴张到了极限,那两排交错的牙齿像一把合拢的铡刀,朝着队伍最前面的陈军咬下去。
“杀!”
安妮的低吼干脆利落。
她的枪口已经抬起来了,扳机扣下的瞬间,枪声在洞穴里炸开。
其他人的枪也响了,砰砰砰砰的连续爆响在石壁之间来回弹射,像一阵密集的鼓点,一声叠着一声,震得耳朵里嗡嗡作响。
子弹打出去了。
蓝色的基因子弹拖出一道道极细的光尾,准确地击中最前面几只怪物的胸口和头颈。弹头撞击鳞片的时候溅出细碎的火花,鳞片表面留下一圈白印,弹头被弹开,蹦跳着落在地面上,滚了两圈,留下几道浅浅的弹痕。
那些怪物只是往后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冲过来。
安妮的瞳孔缩了一下。她迅速换了弹匣,又是一轮齐射。这一次她瞄准了怪物的腹部——那里鳞片看起来小一些,缝隙更宽一些——但子弹落在上面,只炸开几片碎裂的鳞块,底下露出一层暗色的皮膜,渗出一缕血丝,那怪物反而被激怒了,速度更快了。
“boSS!”安妮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焦灼,“子弹都钻不进去!”
陈军盯着那些逼近的怪物,原来如此。
难怪那些佣兵装备齐全、重火力随行,还是被杀得只剩下一个活口。这些怪物的鳞片防御力远超预期,基因子弹都打不穿,普通穿甲弹更不会有用。
狗日的,还不怕枪的。
他把刀柄在掌心里转了一下,刀尖重新对准前方,脚步往前迈了半步,腰微微下沉,准备发力冲出去。
“老板!别急!”
宁宁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清脆而急促,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陈军偏了一下头,余光看见宁宁双手举着那个银灰色的金属球,两只手捧着,拇指同时按在球体两侧的两个微凹的触点上。
那球体开始变形。
表面裂开几道细缝,银灰色的外壳像花瓣一样向外翻折,发出细密的机械转动声。它的内部结构在展开,两道光束从球心射出来,在空气中凝成两条笔直的线条,然后线条延展、塑形,形成了两把造型科幻的枪形轮廓。
枪身是哑光白的,表面覆着一层流动的淡蓝色光纹,枪口比寻常枪械宽两倍,尾端没有弹匣,只有一处扁平的接口,与宁宁掌心的某个模块贴合在一起。
她端起了那两把激光枪。
“嗤——”
能量喷发的声音不像枪声那么炸裂,更像是一块炽热的铁被按进冷水里,带着一种高速振动的高频嗡鸣。
两道亮蓝色的光束从枪口射出去,直接命中冲在最前面的两只怪物。
光束接触到鳞片的瞬间,青灰色的鳞片像被热刀切开的黄油一样从中间裂开,边缘焦黑卷曲,露出底下粉白色的断面,然后整只怪物的身躯被光束横向切过,上半截和下半截在惯性的作用下错开,落在地上,断面处冒着青烟,散发出一种烧焦蛋白质的刺鼻气味。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宁宁端着那两把枪,双手稳得像焊在胳膊上一样,光束扫过的地方,那些鳞片怪物要么被切断,要么被灼穿,凡是被光束边缘擦过的部位都烧成了焦黑的炭化层。
她的嘴角翘着,眼睛亮得惊人,像在玩一场不设上限的打靶游戏。
陈军看着那两把激光枪,又看了一眼宁宁眉飞色舞的表情,无奈地摇了一下头。
这小魔女,到底从厄南枝那里偷了多少好东西?整个实验室的存货都被她端完了吧。
不过他也知道,厄南枝愿意让她碰这些东西,说明那些新玩意儿测试过安全了。厄南枝做事向来细致,不会让危险的东西随随便便落到宁宁手里。只是宁宁对这些新玩意儿那股子乐此不疲的热乎劲儿,拦也拦不住。
宁宁杀得正起劲。
两只枪在她手里交替射出光束,每一次激发都精准地命中一只怪物的要害,那些鳞片被切开的断面冒着白烟,一具一具的怪物躯体在她面前倒下,堆积在碎石地面上,散发出一股越来越浓的焦糊味。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游戏般的节奏感,开枪,移动,瞄准,再开枪,像是在打某种沉浸式的实战游戏。
其他人干脆收了枪。
陈军的注意力已经从战场上移开了。
他的目光落在洞穴正中央。那里有一处天然形成的高台,大约齐腰高,表面平整得不像是自然风化出来的。台面上放着一个东西,长方形的轮廓,形状和尺寸都像一具棺材。
陈军握紧基因战刀,朝身后说了一声:“顾着众人。”
然后他迈步冲了出去。
他踩过那些还在冒着青烟的怪物躯体,脚下的碎鳞片发出咯吱的脆响。从左侧冲过来一只还没死透的怪物,爪子已经抬起来对着他的脖子挥下来,陈军侧身避开,反手一刀砍在它的颈侧。基因战刀的刀刃切进鳞片的缝隙,在那层坚硬的覆盖物下面划开一道深长的口子,暗色的液体喷出来,溅在石壁上。
那怪物的身体歪了一下,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第二只从右上方攀着石壁俯冲下来,陈军提前半步闪开,转腕回刀,刀尖从怪物的下巴下面捅进去,从颅顶穿出来。他手腕一抖把刀抽回,那怪物的身体从半空中坠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第三只扑上来的时候,陈军已经离高台只有不到十步了。
他没有减速,整个人横切过去,刀锋从怪物的胸腹之间横向扫过,把那层鳞片连同底下的皮肉一起撕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豁口。那怪物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四肢乱抓了两下,然后身体一歪,倒在地上不动了。
陈军跳上了高台。
他的脚落在平坦的台面上,靴底与石面接触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他站稳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台下。
那些还活着的怪物停住了。它们本来还在往前冲,有的已经冲到了高台边缘,爪子都快搭上来了,但在陈军站上台面的那一刻,它们全部顿住了。
怪物们后退了。
它们发出低沉的咕噜声,金色的竖瞳在高台边缘扫来扫去,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害怕什么。一只接一只地往后退,尾巴夹紧,鳞片竖起又平复,退到了光照范围的边缘,然后转进黑暗中不见了。
陈军皱了一下眉。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高台,又看了一眼那些消失在黑暗中的怪物。
“这玩意还能镇住它们?”
他转回身,看向台面上那具棺材形状的东西。材质非石非铁,表面是一种暗沉的深灰色,不反光,摸上去的手感介于陶瓷和金属之间,带着微凉的触感。棺材盖是合着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缝,看不清楚是用什么方式封住的。
陈军把基因战刀插回腰侧的刀鞘里,双手搭在棺材盖的边缘,用力往上推。
盖子没有想象中那么沉。它顺着边缘的轨道滑开了一段距离,发出一种低沉的摩擦声,像是什么东西被从静止的状态中拉动起来。
里面的空间露出来。
压痕的正中央,放着一张纸条。
“陈军你好,我知道你会来。但我先走了,不过,我们很快会见面。”
那个外星人,还活着?
而且,他已经醒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