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佣兵的话,陈军站起身来。
“让人看着他,后面带他出去。”
一个裁决队战士走上前来,弯腰扶住佣兵的胳膊。
那佣兵被架着往上抬了抬,伤口牵扯到的时候又闷哼了一声,整张脸皱起来,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喘了几口气,靠着石壁慢慢撑直了身体。他站着的时候两条腿都在发颤,膝盖弯了一下又绷直,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摇摇晃晃的,随时都可能再倒下去。
他抬起头看向陈军,那只肿着的眼睛勉强睁开了一条细缝,眼白里全是血丝,目光疲惫而涣散,但落在陈军身上的时候还是聚了聚焦。、
“你们还要进去?会死的,里面的那些东西会杀死你们。”
“我们必须拿到东西。”
佣兵的嘴唇动了动。他像是在组织措辞,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再劝一句,但最终只是轻轻地摇了一下头。
“我是不敢进去了。”他低下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我在外面等着你们。”
他挣开那个战士搀扶的手,自己扶着石壁,一步一步地朝洞口方向挪过去。
脚步拖沓而沉重,每一步落地都带着轻微的踉跄,靴底在地面上刮出沙沙的声响。他的背影在照明灯的光束里被拉得很长很长,影子投在洞穴的地面上,一瘸一拐地晃动着,走得越来越远,轮廓越来越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了洞穴入口那片明暗交界的地方。
安妮走到陈军身侧。
她站定之后没有立刻说话,目光追着那个佣兵的背影,直到那个佝偻的影子完全融进了外面的暗色里,她才偏过头来看陈军。
“boSS,你不怕他联系背后的发布人吗?就这么放他出去?”
“如果不是这些佣兵偷袭我们,部落也不会被屠杀,扎多的族人也不会——”
她没把话说完。
但她攥着枪带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来。
陈军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这里发不出任何信息,他走不远的。”
“外面还有人会干掉他。”
安妮皱了皱眉,点了一下头,把那半截话咽了回去。
不明白谁会干掉那个佣兵,但安妮选择相信陈军的话。
他从来不犯错。
“大家小心,续前行。”
队伍重新开始移动。
陈军走在最前面,安妮在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保持得刚好,既不会挡住彼此的视野,又能随时互相掩护。
宁宁举着灯跟在后头,光束跟着陈军的步伐微微晃动,在地面上画出一块不断挪动的光斑。裁决队的战士们分成了两列,贴着左右两侧的石壁往前推进,每个人保持着大约三步的间距,脚步声被压到了最低,只有靴底碾过细碎砾石时偶尔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走了约莫几十步,陈军偏过头,看了一眼侧后方的宁宁。
“把你偷出来的那些东西都拿出来,有用的就用上。”
宁宁立刻扭过头来,腮帮子微微鼓了一下:“老板,我说了,我不是偷的!”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不满,在纠正一个说了很多遍但对方总是记不住的事实。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是取之有道。”
“嗯,”陈军头也没回,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拿出来。”
宁宁扁了扁嘴,没有再争辩。
她把背包从肩膀上卸下来,两只手捧着放在身前的地面上,拉开主仓的拉链。拉链滑开的声响在安静的洞穴里格外清脆,齿扣一颗一颗地分开,发出连续的细碎咔嗒声。
她伸手进去翻了一阵。第一个掏出来的东西是一个巴掌大的金属圆盒,外壳是哑光黑色的,磨砂的质感在照明灯光下不反光,像是能把光线吸进去一样。盒盖上刻着一圈细密的纹路,看不出是什么图案,像某种符号,又像是纯粹的装饰。
“这是蜂群无人机。”宁宁把盒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细长的东西,每一只大约拇指大小,翅膀折叠起来贴在身侧,头部嵌着一颗比米粒还小的透镜,在灯光下折射出一点微光,“可以覆盖五十米半径的探测范围,自己飞出去,能回传实时画面。”
她把盒子盖好,交给旁边一个战士,又低头继续翻背包。
第二个掏出来的东西比拳头略大一点,银灰色的球体,表面光滑得几乎能当镜子用。宁宁把它捧在手心里,用拇指在球面上某个位置蹭了一下,那球的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荧光,又很快熄灭。
她把那个金属球递给了安妮。
“安姐姐,这个给你。”宁宁说,“要是有危险,你可以让大家聚过来,按下去就可以了。”
安妮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下。
球体入手冰凉,表面没有任何按钮、接口或者开关,光滑得像一块被打磨了无数遍的卵石,连一条接缝都找不见。她抬起头看向宁宁,眉心微微拧起来,眼神里带着问询。
“这什么东西?”
“你用了就知道了。”宁宁冲她眨了一下眼,嘴角翘起来,“好用的。我在飞船的测试场里试过的,偷——”
“不,拿了出来,测试的。”
安妮没再追问。
她把那个银灰色的球掂了掂,感觉手感很压手,比看起来要沉不少,然后拉开腰侧战术包的搭扣,把它塞了进去。
宁宁又蹲下身去翻背包。
这次她掏出来的东西更多了,方形的信号干扰模块,比她自己的手掌小一圈,侧面有一排指示灯,灭着的。火柴盒大小的吸附式监听器,底面有黏性,背面是哑光材质。
还有一串像手链一样的东西,银色的小珠子串在一起,宁宁说是微型电磁脉冲发生器,捏碎任意一颗就能生效三秒。
每掏出一件,她就简单解释两句用法,然后把东西塞到旁边一个战士手里。
那些东西的造型都很利落,线条干净利落,外壳不是哑光就是镜面,透着一种属于实验室而不是生产线的精细感。裁决队的战士们接过来的时候互相递了一下眼神,有人挑了一下眉毛,有人微微摇头,但没人多问什么,各自把东西收进了腰带或者背包的侧袋里。
宁宁掏了将近十分钟才停手。
她把背包里里外外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了,才重新把拉链拉上。
“可以了,用完了。”
陈军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走。”
洞穴入口外的空地上,月光铺了一地,银白色的光把碎石和枯草都染上了一层冷调。
受伤的佣兵扶着洞口的石壁走了出来。他先是探出半个身子,确认外面没有动静,才把整个身体挪出来。月光落在他身上,照出那身被血浸透的作战服,暗褐色的斑块在冷光下颜色更深了。
他仰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草和泥土的气味,夹杂着夜风从远方带来的淡淡凉意,跟洞穴里那股潮湿的腥气完全不一样。
他闭了一下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在月色里散掉了,像一口呵出的白气融进风里。
“疯子。”他的嘴角扯了一下,那只没肿的眼睛里浮起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混着一丝说不清的嘲讽。“裁决队的人死定了,他们就是送死。”
他往前走了几步,背上的伤又开始疼了,疼得很专横,从肩胛骨一路烧到腰侧,像是有人在伤口里塞了一把烧红的细针,每一根都在往外戳。
他弯了一下腰,手掌按住膝盖缓了缓,额头上的汗珠沿着太阳穴往下淌,滑进那道干涸的血痕里。
四周很安静,风声从原野上掠过来,贴着地面吹动枯草的叶尖,带着一种持续的、低沉的沙沙声。月光照得很亮,把每一块石头、每一丛矮灌木的影子都清清楚楚地投在地上,轮廓分明,像用墨笔勾过一遍一样。
忽然,一个黑色的影子出现在前方。
那个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无声无息的,像是从月光本身里一点一点凝聚出来的。
他的身形修长,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衣,衣摆垂到膝弯以下,布料在夜风里几乎不飘动。他的步态轻盈而稳定,每一步落下去都几乎没有声响,鞋底踩在碎石地面上,却连一颗石子的滚动声都没有发出。
佣兵猛地直起身来。他的脊背绷得笔直,那只肿着的眼睛也拼命睁开了一些,目光锁在那个人影身上。
“谁?”
那个人停住了脚步。他抬起头来,月光落在他脸上。
那张面孔完美无缺。五官的每一个比例都精准到像是用仪器测量过的,鼻梁挺直的弧度、嘴唇厚薄的分寸、下颌线条的收束,每一处都恰到好处,挑不出任何一点毛病。眉心舒展,目光平静,那双眼睛里映着月色,泛着一层淡淡的冷光。
没有任何缺点。
没有任何瑕疵。完美得不像是真实存在的东西。
那种完美让人后背发凉。
佣兵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指本能地朝腰侧摸过去。他的手碰到枪柄的时候指腹传来熟悉而冰冷的触感——枪还在,枪套扣是松开的,只要抬手就能拔出来。
但他没有机会了。
一道银色的光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极快,快到几乎看不见那道光的轨迹,只来得及捕捉到空气中一瞬间的波动,像是平静的水面被什么东西划开了一道细缝,又在同一秒合拢了。
佣兵看到了自己的脑袋飞起来。
他的视野在飞速地旋转——月光,碎石,山壁的轮廓,枯草的叶尖,他自己的躯干。那个没有头的身体还站在原地,维持着伸手摸枪的姿势,手指距离枪柄只剩半寸的距离,却再也够不到了。
他的视线转动着,地面越来越近,石头的纹理在眼前放大,放大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一切猛地撞上来。最后那一点意识消散之前,他听见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声响,像是什么金属被收回鞘里时发出的那一声细微的滑动音。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月光下,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庞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倒下的躯体,已经不再动了,四肢瘫开来,手指还虚悬在枪套旁边。他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衣摆在地面上方滑过,不沾一丝尘土,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洞穴深处。
陈军走在最前面,基因战刀横在胸前。刀刃在照明灯的光束里泛着一层极淡的暗绿色光泽,像一层流动的薄膜覆在金属表面,随着他步伐的节奏微微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走了很长一段路,通道时宽时窄,头顶的石壁时高时低,越来越浓了,混着金属锈蚀的气息和某种说不清的酸腐味,从深处源源不断地涌过来,一层一层地往里渗透。
陈军的心跳很稳,每一下都清清楚楚地敲在胸腔里。但每往前走一步,他后脊那种凉意就加重一分,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后面追着,又像是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那种直觉的信号越来越强烈,越来越密集。
他停住了脚步,队伍同时停下。
没有人问为什么,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前面那段通道的尽头,黑暗中传来了呼吸声。
不止一道。
那些呼吸声厚重而粗粝,每一次都像有什么东西把肺腔里的空气用尽全力挤出来,带着一种低沉的、闷闷的震动,在石壁之间来回反弹,混在一起,分不清具体有多少个来源。
陈军的拇指顶在基因战刀的刀格上,指腹压着金属的边缘,微微用力。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