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彻底破开云层,遍洒南疆大地。
黑雾散尽,山风渐柔,方才遮天盖地的灭世蛊潮已然销声匿迹。漫山遍野恢复清明,被邪气侵染的灵蛊归林蛰伏,震颤的山川缓缓平复,碎裂的结界缝隙,正借着天地灵气缓慢愈合。
偌大南疆,终于从炼狱绝境,重归安稳宁和。
可这份安稳,从不是彻底终结,只是狂风暴雨前的短暂停息。
深渊谷底,残碎的黑色戾气丝丝缕缕沉入地底,没有彻底消散,反倒如同蛰伏的毒蛇,悄然渗透进南疆千万山川地脉之中。
方才被青金血契神剑重创本源的千年邪蛊,魂体碎裂大半,再无能力席卷天地、倾覆山河,却并未就此消亡。
它残碎的魔魂缩在九幽最暗的沉渊里,阴风裹着碎蛊戾气,悠悠飘荡,带着深入骨髓的阴毒与执念。
它千年蛰伏,看透人心贪嗔,勘破众生弱点,唯独算漏了苏景瑶与楚君冥的情深不渝。
世人动情皆乱心,唯独他们,以情固道,以念镇邪。
可邪蛊阴诡千年,最擅长的从不是正面杀伐,而是蛰伏蚕食、温水煮心。
碎散的魔魂微微蠕动,凝成一缕几不可察的黑雾,隐入南疆地脉深处,融入山川灵气、溪流草木之中。
“情深不破,血契不灭……”
嘶哑破碎的低语自深渊虚无中响起,带着诡异的疯癫笑意,阴冷刺骨。
“好得很……真是好得很。”
“本座今日损本源、折魔魂,这笔账,不斩山河,不灭万蛊。”
“本座要你们——岁岁承蛊扰,夜夜染心魔。”
“你们以情为盾破我浩劫,那我便让你们的情爱,生生世世,皆为蛊劫根源。”
残音消散,彻底沉寂于地底沉渊。
无人察觉,此刻的南疆大地,已然被悄然种下无形蛊根。
万物复苏的生机之下,早已缠上一层看不见、摸不着、洗不尽、灭不掉的沉渊蛊怨。
圣殿之前,天光温柔洒落。
楚君冥紧紧拥着怀中虚弱的女子,宽大玄色衣袍将她整个人妥帖护住,隔绝山间微凉夜风。
他垂眸凝视怀中人苍白的小脸,指尖细细摩挲她依旧发烫的心口血契印记。
方才强行破劫,血契反噬剧烈,她神魂耗损过重,唇瓣惨白,长睫轻颤,连呼吸都带着一丝细微的虚浮。
“阿瑶,别怕。”
他声音低哑温柔,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源源不断的天道灵力轻柔渡入她经脉,一点点修复她受损的神魂,“劫难已退,我陪着你。”
苏景瑶靠在他怀中,微微阖眸,缓了许久,紊乱的气息才渐渐平稳。
万蛊圣力本就耗损极大,又经噬情心魔反噬、血契强行爆发,此刻她浑身酸软无力,一身圣力十不存三。
可她心底清明,丝毫不敢松懈。
她微微抬眸,望向远处幽深沉静的南疆深渊,眸光清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君冥,不对劲。”
她轻声开口,嗓音还有些许虚弱沙哑,“邪蛊本源受损,却怨气不散,它没有彻底覆灭,只是藏了起来。”
身为万蛊之主,她与南疆山川、万蛊生灵血脉相连,天地间一丝一缕的邪气异动,皆逃不过她的感知。
方才神光破蛊、肃清天地的那一刻,她清晰捕捉到——有一缕最阴毒、最核心的蛊魂,刻意避开光华,遁入地脉,悄然隐匿。
它不是败逃,是蓄势。
楚君冥眸色微沉,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沉沉深渊,眼底温柔尽数褪去,覆上一层凛冽寒霜。
他历经朝堂诡谲、沙场百战,最懂蛰伏之敌,远比正面强敌更可怖。
“我感知到了。”
他指尖微紧,揽着她腰身的手臂愈发稳固,语气笃定冷肃,“它遁入地脉,融于山川,避世不出,以待来日。”
“它今日破封大举来袭,本是想借你我情契,一击破碎你我道心。”
“未能得逞,便换了最阴毒的法子。”
苏景瑶轻轻颔首,长睫低垂,眼底掠过一丝通透寒凉。
“它知你我情深为盾,正面强攻再无胜算。”
“所以它放弃屠灭南疆、诛杀万蛊,转而寄怨于血契,缠念于神魂。”
话音落下,她心口温热的血契印记,忽然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黑丝,转瞬即逝,快得让人误以为是错觉。
可二人同心同契,神魂相通,瞬间尽数感知。
那一丝阴冷,穿透血契壁垒,悄然扎根在两人相连的念海深处。
不痛不痒,无灾无厄,此刻看似毫无影响,却如同埋入神魂深处的一颗毒种。
楚君冥眸色骤然骤冷,掌心灵力瞬间护住她心口,沉声一语道破真相:
“它种下了情蛊宿劫。”
“往后你我心念越重、情深愈浓,这蛊怨便扎根越深、滋长越盛。”
“它不毁此刻,它耗来日。”
它不造惊天动地的浩劫逼人决裂,它只在往后岁岁年年里,于无人知晓的深夜、于温存缱绻的朝夕,悄悄蚕食心神、挑拨念绪。
不致命,却磨人。
不分离,却生隙。
千年邪蛊,最狠从来不是杀伐,而是诛心。
阶下一众蛊族长老静静垂立,看着天光下相依的两人,心中敬畏之余,亦满是忧心。
千年封印破碎,邪蛊未除,南疆看似安宁,实则已然深陷无尽隐患。
一位年长长老上前一步,躬身沉声禀报:“圣女,摄政王。方才浩劫之中,山下数十村落被蛊气波及,不少族人染了浅性蛊毒,心神恍惚、寝食难安。四方结界破损大半,短时间内无法完全复原。”
“且深渊邪气未清,万蛊躁动未平,南疆根基,已然受损。”
种种后患,层层叠叠,压在肩头。
苏景瑶闻言,缓缓直起身,褪去方才虚弱缱绻之态,重新立起万蛊圣女的凛然风骨。
纵然神魂受损、身缠宿劫,她依旧是镇守南疆千年的山海之主。
她眸光平静沉稳,有条不紊地下令:“传我圣令。”
“其一,令族中蛊医即刻下山,走遍四方村落,救治染毒族人,驱散残留浅蛊邪气。”
“其二,四方弟子分区镇守结界裂隙,以灵蛊圣力稳固山川地脉,严防邪气再涌。”
“其三,全境封渊,任何人不得靠近九幽深渊半步,不得惊扰沉底蛰伏蛊气。”
字字清晰,句句稳妥,乱世惊局之中,依旧从容不乱。
众弟子齐声躬身,肃然领命:“遵圣女令!”
号令传下,族人迅速散去,各司其职,着手修复满目疮痍的南疆山河。
圣殿之前,再度恢复清净。
风轻云淡,天光温柔。
楚君冥侧身而立,静静望着身侧白衣胜雪、风骨凛然的女子,眼底凛冽寒意尽数化作温柔珍重。
他抬手,轻轻替她拂去衣上尘屑,指尖温柔缱绻,声音低沉笃定:
“阿瑶,别怕来日宿劫。”
“它想以岁岁蛊扰磨你我情深。”
“那你我便以岁岁相守,熬尽它千年蛊怨。”
“它寄劫于情,我便以情渡劫。”
苏景瑶抬眸望他,撞入他眼底亘古不变的赤诚温柔。
历经方才灭世浩劫、噬心情劫,她非但未有半分退缩畏惧,眼底爱意反而愈发澄澈滚烫。
她抬手,轻轻抚上他眉眼,轻声浅笑,嗓音温柔却坚定:
“好。”
“岁岁蛊扰,我陪你渡。”
“生生宿劫,我陪你扛。”
“它想让情爱成劫,让羁绊成苦。”
“可它永远不懂——”
“情若长久,万劫皆为坦途。”
风过圣殿,吹动两人交缠的发丝,心口血契印记轻轻发烫,青金红光温柔交织,牢牢相连,再无半分裂隙。
深渊之下,沉蛊暗蛰,宿劫深埋。
来日风雨未定,岁岁心魔相伴。
但从今往后,南疆山河有主,乱世深情有依。
纵有千年蛊怨,万载心魔。
你我执手,便是人间无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