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九,沈府。
府里处处红锦悬幔,红毡铺地。
婚事办得高朋满座,笙歌聒地,鼓乐喧天。
拜堂礼毕,将秦归晚送入洞房后,沈晏之便被贺喜宾客们团团围住。
“沈兄,恭喜恭喜,锦堂双璧合,玉树万枝荣。”
“沈兄此番不远万里迎娶赫连氏,如此气魄,在下钦佩!”
道贺声、调笑声不绝于耳。
众人纷纷举杯。
沈晏之连饮数盏,一张俊脸红如滴血。
沈从蓝一把夺过他手中酒杯,挡在他身前。
“你们明知我大哥不善饮酒,还要这般灌他。这酒,我代他喝!”
有人笑道:“沈兄真是好福气,娶得美娇娘,还有二公子如此护兄的胞弟。”
沈晏之侧首看向身旁神采飞扬的少年,眼底漾起笑意。
“是,我确是好福气。”
众人也不客气,开始围着沈从蓝劝酒。
顾濯缨抬眼看到一群人正欺负沈从蓝,端着酒盏就过来了。
“沈二酒量不行,来,本世子今日陪你们畅饮。””
他一到场,宴会顿时喧闹起来。
早闻这纨绔世子千杯不醉,众人皆跃跃欲试。
*
宁氏今日特地梳妆整齐,和杜氏一起陪着沈老祖母招待前来祝贺的女客。
三人皆喜气洋洋。
无他,自从沈晏之出发去迎娶秦归晚,杜氏的口疮意外好了。
宁氏连续三日梦到了金佛,金佛说秦归晚是沈家的福星。
沈家的铺子生意诡异地一天比一天好。
沈老祖母找京都最好的风水先生算了一卦。
风水先生说秦归晚命格大吉,嫁进沈府,能助沈晏之位极人臣。
沈骞当即眉开眼笑。
原本对这门亲事很不看好的沈家人,现在全部都改了态度。
有族亲私下嘟囔一句“命格再好也是蛮夷”,沈老祖母当场大发雷霆,勒令对方永远不得再入沈府大门。
此事早传开来,今日前来祝贺的宾客皆心照不宣,无人敢提这婚事的半分不是。
沈家自己都不介意娶一个蛮夷,旁人又何苦触这霉头。
这场婚宴,主客尽欢。
*
洞房内。
秦归晚身着喜服,顶着盖头坐在床沿,脑袋一片混沌。
她仍旧不敢相信,沈晏之真的光明正大去东羌迎娶了她,还把她的母亲一起带回了大楚。
沈晏之去金都迎娶她时,说京都有规矩,母亲在成亲当日亲手给女儿梳头描妆,能保佑夫妻二人白头偕老。
他请求赫连雷的正妻去京都参加大婚,并在当天给秦归晚梳妆。
赫连雷的正妻想也没想,便把秦灵犀推了出去。
直言秦灵犀才是秦归晚的亲生母亲。
赫连雷不同意,他明白,秦灵犀只要踏进大楚疆土,必然一去不复返。
赫连雷的正妻早就看秦灵犀不顺眼,有机会把人赶走,自然不肯放过,对赫连雷又哭又闹,逼着赫连雷同意。
赫连雷被吵得头疼无奈,又不愿意为这点事,得罪正妻背后的右骨都侯,只能咬牙应下。
就这样,沈晏之把她们母女全部带回了京都。
路上还顺路救下了一个叫诸左的大楚奴仆,一并带回了侯府。
进城后,她们母女一直住在沈晏之提前安排好的别院中,诸左成了沈晏之的侍卫。
今早,母亲含泪笑着给她梳发描妆,亲手为她盖上喜帕,送她上了花轿。
正思绪翻飞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和丫鬟的行礼声。
门被推开的声音,随之弥漫而来的还有淡淡的酒气。
喜婆笑着说恭喜,让对方用桌上的秤杆掀开盖头。
她蓦然有些紧张,交叠的双手攥紧又松开
下一瞬,男子踩着云锦红靴上前,用秤杆猛然掀挑起了她的盖头。
银珠高照,四目相视。
她看到眼前人穿着一身红色喜袍,长身玉立,雅如朗月,眸底有化不开的温柔缱绻。
她有些心跳加快,耳尖发烫,赧然地垂下了脑袋。
沈晏之痴痴望着眼前人,从心口发出一串极其愉快的低笑声。
喜婆笑嘻嘻上前,指引者二人喝合卺酒,行结发礼。
礼毕,沈晏之扔给喜婆一块金子,喜婆美滋滋接下,连说了许多恭喜之话方才离开。
门被关上,屋内安静得出奇。
烛火不停随风摇曳,秦归晚坐在床上有些不知所措,想到陪嫁箱子里的避火图,一张脸又红又烫。
“晚晚。”
沈晏之用力将她拥入怀中,声音低沉暗哑。
“从今往后,你再不必担心受人欺侮。”
“尽管自在随心的活着,为夫会替你遮风挡雨。”
*
直至翌日清晨,秦归晚才明白,沈晏之所说的“自在活着”是何意味。
新婚之夜,他们同榻而眠,他却丝毫未碰她。
他说:“我知道,你现在对我只有感激,尚无男女之情。”
“我不愿勉强你。我想等,等到你心甘情愿那一日,再做你真正的夫君。”
秦归晚的世子夫人生涯,就这么开始了。
她渐渐发觉,沈府上下待她皆为客气极,无人因蛮夷身份嘲讽她。
婆母宁氏终日吃斋念佛,性情宽厚。
公公沈骞忙于朝务,从不过问内宅琐事。
沈老祖母那里只需晨昏定省,其余时间,无太多牵扯。
沈从蓝虽贪玩,却待她很是敬重。
二房杜氏等人,更是客气周到。
沈晏之每晚都会住在她这里,二人面对面躺在床榻上,各自裹着被子闲聊。
他说前世自己当俘虏,秦归晚嫁给他,两个人相濡以沫渡过了很多艰难的日子,不过他只梦到了成亲两年的生活,之后的他便梦不到了。
秦归晚每次听沈晏之讲这些前世之梦,便觉得不可思议。
她从不相信神佛鬼怪,可沈晏之说的细节,让她觉得那些事好似真的发生过。
她想不通,沈晏之便劝她莫要再想这些,给她讲起了大楚的风俗趣事。
平时也从不嫌她不通女红,不擅庖厨,更不许她学,只由着她每日嬉游玩乐。
只要有闲暇,他便带她逛遍京都,尝遍小吃,时常陪她去别院探望母亲。
下朝早时,他会手把手教她抚琴、作画、临帖习字。
她若稍有不耐,他便含笑问:“既然烦了,我陪你去街上走走如何?”
从街上回来,她在马车的颠簸中睡着,他总小心翼翼将她抱下马车,不许任何人惊扰。待她一觉醒来,常发现自己已安然躺在府中榻上。
有一日,沈晏之上朝未归,老太太闲来无事,唤她去打叶子牌。
她在东羌从未学过此牌,只能现学现打,结果输了一整日。
晚上,她将此事告诉沈晏之,沈晏之听完朗声大笑,将她拉起来,手把手教她如何算牌破局。
翌日,她按照沈晏之所教,竟然同时赢了杜氏和老太太。
老太太笑道:“你这出牌路数,一看便是珩儿教的。这府里头,叶子牌能赢过我的,也只他了。”
沈晏之下朝归来,秦归晚将此事告诉他。
他静静听完,笑着轻点她鼻尖。
“不是我教得好,是我的晚晚聪慧过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秦归晚撞进他宠溺的眼眸,莫名心跳加快。
日子就这么舒心简单地流淌。
不必受兄弟姐妹欺凌,不必遭人冷眼讥嘲。
秦归晚半梦半醒间,看到身边人的脸,总怀疑自己在做梦。
沈晏明明还未弱冠,行事却沉稳得可怕。
将她护得周密妥帖,许她活得恣意轻快。
在东羌时,她从不敢想,自己此嫁给如此好的郎君,能活的如此轻松自在。
*
转眼过了一个月,朝中接连发生两件大事。
一是景崇帝颁布了广恩令,二是孟老将军奉旨回京了
广恩令一出,朝堂如炸锅,顿时沸腾起来。
顾仲肃第一个赞同,沈晏之和父亲沈骞自然不遗余力支持。
解佐则极力反对,认为此事坏了祖宗规矩。
景崇帝并无半分退缩之意,执意要推行此令。
同时,两国已议和,边疆不再需要那么多兵马,孟老将军开始率大军回京。
这一消息,让解佐等人顿时偃旗息鼓。
天子之意很明确。
顺者昌,逆者,自有孟老将军的铁骑来“劝”。
秦归晚得知此事,晚上闲聊时,大赞景崇帝不愧是九五之尊,心机之深,非常人可比
沈晏之眸光微动,含笑不语。
他的晚晚大约永远不会知道,这局,是他亲手所布。
他请景崇帝保密,是担心有人会因此戕害她。
他不想让晚晚再遭受半点危险。
前途和官位他可以慢慢挣,唯独她,没了就再也找不到了。
*
孟老将军回京,景崇帝设宴洗尘。沈晏之带秦归晚赴宴,长公主见她第一眼,神色陡变。
宴会结束,长公主得知秦归晚母亲也在京都,当夜便亲自去了别院。
回到大楚,秦灵犀不是不想公开秦归晚的身份,而是找不到证人。
秦家和苏家都没了,箕城认识苏潇的人基本都不在了,没人能证明秦归晚的身份。
空口白牙说出来,何人能信?
她从未想过,长公主这种高不可攀的贵人,竟然还记得她,并夤夜前来相见。
二人见面,提起当年之事,皆是眼圈通红。
长公主取出那支苏潇旧簪,秦灵犀接在手中,泣不成声。
“云娘,我知道你不喜欢京都,若你想回箕城,只管放心去,京中有我。”
“只要我在一日,必护晚晚周全。”
翌日,长公主出面证实了秦归晚身世。
消息传开,满京哗然。
身处漩涡中心的秦归晚,却只觉得自己坠入一场更盛大的幻梦。
幼时听人背后骂她杂种,她总是暗暗难过。
出身不是她能选的,若有选择,她希望母亲从未被掳走。
她不需要什么大当户父亲,只要一个普通父亲,爱她疼她,让她母亲不必在异国哭泣,让她不用因身份被人轻贱。
如今,愿望竟一一成真了。
她的生父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她不是遭人嫌弃的两国杂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