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你为什么喜欢数学啊？我有时候感觉你们这些人简直跟我们普通人不是一个物种……”岑淑慎抱着膝盖，好奇地问他。
“因为公式和定理永远不会欺骗你，他们永远客观、公正，不会像人心那样善变。”
“……？”岑淑慎的眼睛里冒出大大的问号。
“骗你的。”季阳扯出一抹笑，回忆把他笼罩进去，让他脸上的表情看起来都有些模糊了，“我学数学，当然是因为喜欢啊……”
当然是因为人总是要有喜欢的东西。
季阳其实从小就是个很无趣的小孩，小孩子玩的东西，他从小就一点都没有接触过，同龄的孩子也下意识地会排斥他，其他孩子追逐打闹的时候，季阳就站在走廊边缘，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玻璃把他隔了开来。
也许——他——早熟是一件好事，所有人都会夸他懂事，乖巧、听话，以后肯定是一个有出息的好孩子。
所有人都笑得很开心，嘴巴咧到耳边，唯独没有人会关注那个孩子，到底开不开心。
季阳的父亲就是数学系的教授，家里最多的就是数学书，他和数学的关系，一开始与其说是喜欢，不如说是，他需要数学作为他的生存工具。
有很多原因，他从小无聊，总需要一个东西消磨时间，小时候又早熟，很早就知道了比起玩乐，学习是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至少对于父母来说是如此，当然还有，他也曾经天真地以为自己把数学学好，就能拥有父母的爱。
为什么父母不会夸他呢？明明他看到其他人，考得好回家会被夸的。
季阳也曾经期待地把卷子递给母亲。
“数学倒是学得挺好的，跟你那个没用的爸一个样！”
“我当年真是瞎了眼，嫁了个软饭男，现在倒好，生了个儿子连骗女人的没用本事都没遗传到，只会像他爹一样死磕没用的公式！亏得我们给了你一张好脸——”
“你前桌那个吴蕊，她爸爸是通城最大的——人家想跟你玩你连句漂亮话都不会说？没用的废物……”
母亲的形象其实早就模糊了，只有带钻的美甲带着缥缈的香气，轻飘飘地划过他的脸，也劈开他的心脏。
鲜红的一百分的卷子落在童年的地上，被揉皱了，扔进垃圾桶。
“我靠，这张卷子这么难……190，季阳你还是人吗……”
“你这些卷子考得这么好不收藏起来吗？我那些卷子我都叠叠好放进文件夹里，以后等我年纪大了总要找人炫耀炫耀的——”
岑淑慎抓着他分数漂亮的数学卷子，眼睛刻在分数上，眼里没有半点欲望，只恨不得把那个190分换到自己名字后面。
季阳苍白地笑了笑，明明全部已经忘记了，还是在这一刻冲上脑门，让他顷刻间甚至没有站稳：“没必要吧，你喜欢的话——”
“我喜欢我喜欢。”岑淑慎好像没有感觉他的不对劲，自顾自无赖地把季阳的名字划掉，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然后得意洋洋地欣赏她的190分，这个时候她还从来没有考到过190分的高分。
“我要是你，一张卷子我都不扔。”岑淑慎羡慕的眼巴巴的缀在他后面，拿恶狠狠的眼神剐他，“你的脑子能不能分我一点啊……”
你的父母能分我一点吗……季阳看着她晴天一样的烂漫笑容，有一瞬间心里划过的居然是嫉妒。
其实他知道岑淑慎对他没有多大兴趣，要他的卷子也不过是拿来比照思路，订正卷子，因为他喜欢在题目旁边随手写一点分析和思路，但是卷子被好好珍藏起来，还是让他的内心熨帖了起来，就好像童年那张皱巴巴的卷子，隔了数年，又被捡了起来，妥帖地抚平了。
“原来你爸爸是数学系的教授啊，家学渊源，有你这个儿子他应该很骄傲吧。”岑淑慎叽里呱啦地吵吵闹闹。
骄傲吗？
在普通人当中，他也确实勉强算个数学天才。
当然他也确实继承了他父亲的一部分天赋，学起数学来如鱼得水，不像母亲的艺术相关，他的确是一窍不通。
数学是他最好的朋友。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其实活在别人的追捧里。
从小开始，父母的朋友就会疯狂吹捧他，夸他是多懂事多聪明一个小孩，说他以后一定能当数学家，父亲对他的天赋又惊又喜，以为自己生出了一个高斯一样的少年天才。
结果发现不算。
“韦氏只有132，真的吗？到了少年时期，智商还能有突破吗？”
“这个数字已经很高了，不要给小孩太大压力，智商还是会有改变的，但是特别高是不可能……”
“没关系，阳阳，我们再好好练练，争取下次上140。”
“嗯。”季阳沉默地应声。
他眼里的失望几乎能把季阳压死，可世上哪有这么多天才。
“对不起，我不该提的。”他沉默太久了，岑淑慎好像察觉了什么，后来再也没有提过这个话题。
“其实我爸也还行，他就是有时候有一点望子成龙。”季阳草草地抹过了这个话题。
其实他爸……确实勉强算尽到了义务，在这段家庭关系里，父亲倒是“温柔”了许多，只是永远会在母亲发脾气的时候从这个家里消失，一会说开会，一会说加班，一会说出差，把他一个人面对母亲的歇斯底里。
也许不怪妈妈，她本来就是温室里的花朵，金钱滋养出来的落魄大小姐，受不得苦受不得穷，产后抑郁没有得到有效的关注，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精神状态都是有问题的。
离婚之后好多了。
有些人注定就不该在一起。
把季阳和妈妈一起抛下的父亲很快就找了一个温柔的妻子，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妈妈发了两年疯，做起了原创品牌，生意做得有声有色。
……
好像只有他记得过去。只有他陷在了过去。
他真的能踏入一段亲密关系吗？
季阳远远地望着岑淑慎在人群里嬉笑打闹，所有的爱和光似乎都倾注在了她身上，太阳本来就是世界的宠儿。
他有资格吗？
季阳退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