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涛翻涌,涡流破碎。
庞大的远洋旗舰劈开深蓝色的浪涛,在浩瀚的南中国海上犁出一道绵延数海里的惨白尾迹。咸涩的海风猛刮过来,总算吹散了缠在寺内寿一鼻腔里那股硝烟、焦肉混着血腥的恶臭。
寺内寿一双手死死扣住舰桥边缘冰冷的铜栏杆,身子佝偻着,整个人脱了形。他身上那身笔挺的将官常服早被冷汗浸得透湿,黏在脊背上,掩不住满脸的惶急。他大口吞着海面湿润的新风,胸膛剧烈起伏,像是要把肺里沾着的西贡的死气全都挤出去。
视线尽头,曾被他视作囊中之物的中南半岛海岸线,只剩一道模糊的灰黑细线,渐渐融进海天交界的暮霭里,再也看不清了。
看不见西贡了。听不见五九式坦克的履带轰鸣了。
“呼……”
一口浑浊的气从这位帝国大将胸腔里缓缓吐出来。下一秒,他那张满是皱纹、写满惊惶的老脸肌肉猛地抽搐几下,硬扯出一点笑。
逃出来了。
他总算从西贡那座修罗场里逃了出来——那地方连吸口气都能要人命,他居然全须全尾地出来了。
作为大日本帝国南方军最高统帅,抛下几十万还在死战的部下独自逃生,换做任何武士,都该是羞愤到死的奇耻大辱。可在生死一线的关口,人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所谓的军国荣誉碎得连渣都不剩。
这一刻,活着的喜悦压过了所有屈辱。只要这身子还能喘气,没变成地下管网里的一截焦炭,尊严算什么。
天黑下来,舱室里的黄铜壁灯晕开一片暗黄的光。勤务兵送上来的顶级和牛配清酒,原样摆在餐桌上一动没动。寺内寿一僵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块热毛巾,身子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人虽离了战场,战场上的梦魇却缠得他死死的,钉在脑子里甩不掉。
张合。
单单在脑子里想起这个中国统帅的名字,寺内寿一的胃部就忍不住痉挛。那早已不是一个具体的敌人,是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灾厄。
回想这几个月的交锋,从热带雨林里被改造成杀人陷阱的泥沼,到西贡城防里瞬间抽干空气的温压弹绝杀,张合每一步都准得让人头皮发麻。那人根本不是在打仗,是在单方面的碾压屠杀。
没有嘶吼着冲锋的步兵,没有添油战术的消耗。
张合就坐在后方,把物理规律和人性弱点算得透透的。用温压弹清掉人肉盾牌,用特种火焰喷射器烧穿地下工事,最后用装甲集群平推过去。
最让寺内寿一绝望的是,他连对手的面都没资格见,连一次正面交涉的机会都没有,就踩着部下的尸骨逃进了茫茫大海。
战略、战术,连最基本的判断都被全面压制,这股无力感啃噬着寺内寿一。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引以为傲的那点军事本事,在那个年轻的中国将领面前,跟小孩过家家没两样。
“笃笃笃。”
舱门被轻轻敲响。近卫副官低声汇报:“司令官阁下,海军与陆军的几位核心将领,正在沙龙等候您的训示。”
寺内寿一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他深吸几口气,把眼底的惊惶硬压下去。不管心里慌成什么样,在下属面前,帝国大将的脸面不能丢。
他走到立式黄铜穿衣镜前,双手发颤,把歪了的领口重新扣好,又仔细抹平军服上的每一道褶皱,戴上那双白手套——那是权力的象征,这才推门出去。
走廊上,寺内寿一的脚步重新稳了下来。踏进军官沙龙的瞬间,脸上的颓唐一扫而空,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凝重。
“诸君,不必垂头丧气。”迎着一众将领惶惑的目光,寺内寿一双手背在身后,声音洪亮地开了口。
“西贡的失陷,并非我军战之不力,而是敌军使用了违背国际公约的邪恶武器。但这不叫战败!这叫战略转进!”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提得更高:“丢了地盘但人还在,就还有翻盘的机会;人要是没了,地盘守得再牢也没用。今天我们舍弃中南半岛这堆废墟,保住的是大日本帝国南方军最核心的骨干!只要诸位还在,联合舰队的战舰还在,帝国的根基就没断!”
他一遍遍说着,像是要先说服自己。
“诸君,暂时的后退是为了更好地出手。只要我们平安撤回东京,重整旗鼓,假以时日,定能卷土重来,重铸大东亚共荣之辉煌!”
这话居然真的安抚了舱里的焦躁情绪。日军将领纷纷站起身,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齐声高呼“天皇陛下万岁”。
寺内寿一的话加上酒精的作用,沙龙里的气氛很快变了样。
离了西贡的焦土,听不到远征军的炮声,伴着大洋上的波涛晃荡,这群日军将领骨子里的狂妄又冒了出来。
艺伎给每个人都斟满温酒。军官们推杯换盏,几杯酒下肚,脸涨得通红,个个放浪形骸。
“陆军的诸位,在丛林里受苦了。”一名海军大佐叼着雪茄,吐了个烟圈,语气轻慢,“但请放心,现在你们脚下是大日本帝国联合舰队的甲板!到了海上,就是我们海军的地盘!”
“没错!”另一名陆军少将猛灌了一口酒,借着酒劲吼道,“张合那个支那匹夫,在陆地上耍点阴谋诡计也就罢了。难道他的坦克还能下海不成?”
哄笑声在沙龙里荡开。
“支那根本没有远洋海军!他们那几艘破烂内河炮艇,连这片海域的浪花都扛不住。那群土包子现在只能站在海岸线上,干瞪着眼吃我们排出的煤烟!”
“等我们回到本土,补充了兵员,定要借助海军的舰炮,重新杀回南洋!把今日受到的屈辱,十倍、百倍地还给张合!我要把他的头盖骨做成酒碗!”
西贡城里的战火还没完全熄。
五九式坦克的履带碾过满是狼藉的街道,机械化步兵正有条不紊地清剿收尾。没有成建制的抵抗了,只剩零星的枪声偶尔划破天空,又一个负隅顽抗的敌人被击毙。
外面是满目疮痍的战场,远征军最高指挥中心里却静得吓人。
大功率恒温空调嗡嗡轻响,把南洋雨季的闷热潮湿全挡在了外面。张合坐在宽大的真皮指挥椅上,披着将官大衣,姿态放松。他右手端着杯刚泡好的特供雨前龙井,茶香在昏暗的舱室里慢慢散开。
前线日军的惨状,满城的尸骸,他半点儿兴趣都没有。
西贡的陷落,从温压弹投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定数。战局怎么走,敌人会怎么反应,甚至寺内寿一最后会选哪条路,他早就在脑子里算得明明白白。
寺内寿一自以为得计的“暗度陈仓”,以为没人察觉的海上大撤退,在张合覆盖整个中南半岛的情报网面前,既可笑又可悲。
他就像个自作聪明的戏子,以为跳出了剧本,其实从头到尾都在别人的眼皮底下。张合端着热茶,静静看着这群人做最后的挣扎。
“旅长,西贡主城区肃清完毕。南方军总督府已被我军彻底控制,未发现寺内寿一踪迹。”电台里传来李云龙的汇报,声音里压着亢奋,又带了点遗憾。
张合吹了吹茶杯上的浮沫,开口道:“知道了,原地休整。大鱼,已经自己游进深水区了。”
指挥中心正中,占了整面墙的全息战术屏幕忽然闪了一下。原本显示西贡巷战态势的微缩模型瞬间切换,变成了南中国海的深海蓝海图。
屏幕中心偏右的海域,几十个刺眼的猩红色光点排成看似严密的菱形防御阵,朝着深海方向缓缓移动。
“滴——信号捕获完成,目标锁定。”
大屏幕上数据不停滚动刷新。
“目标数量:四十七。”
“航向:东南偏东,方位角115度。”
“平均航速:十四节。”
“吨位识别:万吨级目标十九艘,千吨级目标二十八艘……”
在遍布空域的电磁探测网下,寺内寿一的舰队踪迹全无遮挡。商船吃水、驱逐舰锅炉转速,连阵型边缘轻巡洋舰的护航路线,都被捕捉得一清二楚,完整呈现在张合面前。
日军将领还以为大海是天然掩护,根本没察觉行踪已经彻底暴露。船舰犁出的一道道白浪,在探测屏上清晰得像一道道标记。
参谋长站在屏幕前,深吸了口气,布满血丝的眼里满是对张合的叹服。
“旅长,鱼群全部进网,已经彻底脱离近海浅水区。”参谋长立正敬礼,声音里压着难掩的激动。
直到这一刻,指挥中心里的高级参谋们才回过味来。
远征军不光有重炮和温压弹,还有随时能出动的远程轰炸机编队。要是张合想,几个小时前就能下令轰炸——那时候日军舰队还挤在西贡港口抢登船,乱成一团。
把那几十艘船连码头一起炸成废铁,根本不是难事。
但他没这么做。张合压下了立刻出击的命令,那份克制让人心底发寒。
他故意在西贡包围圈东南角留了个口子,看着像疏漏,实则是致命的陷阱。目的很明确:逼寺内寿一扔下所有辎重,把南方军核心将领、精锐近卫残部,还有搜刮来的财富,全都塞进那几十艘船里。
要是在港口开火,躲在建筑和难民营里的日军高层总能化整为零,甚至混进平民里逃掉。清理港口废墟、打捞沉船,还要耗费远征军大量后勤资源。
现在不一样了。
寺内寿一亲自把所有高价值目标凑到一起,主动离开西贡的法式承重墙,离开几十万平民组成的人肉盾牌,一头扎进了开阔无遮的汪洋大海。
大洋上没有防空掩体,也没有地面掩护,这支庞大的舰队,就是明明白白的活靶子。
“自作聪明。”参谋长盯着屏幕上的红点,嘴角带着点嘲弄,“寺内寿一还以为走海路是暗度陈仓,其实是自己踏上了死路。”
张合慢慢靠回椅背,眼里映着屏幕上跳动的红光。
他没咆哮,也没露半分胜券在握的神色。脸上肌肉只动了动,扯出一点冷笑,带着嘲讽,也带着十足的杀意。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张合声音很轻,听着漫不经心,可这话一出口,指挥中心里的空气都像是冻住了。
“真把这大洋,当成你们家后花园了?”
侵略者在中国地盘上肆虐了好几年,现在见势不妙,拍拍屁股就想全身而退?想借着太平洋的海风,安安稳稳滚回东京湾养伤,等着卷土重来?没这好事。
从打进南洋开始,张合就没打算让这群双手沾血的侵略者活着回去一个。他凭着超前的认知、过人的胆色,还有对人心的精准把握,一步步把日军的心理防线冲得稀碎。
现在,局已经布好了。人也到位了。
张合抬手,把手里那杯还冒热气的龙井茶稳稳放在实木办公桌上。瓷杯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传我将令。”
张合站起身,眼里锋芒毕露,手指直直指向海图中心那片红点。
“唤醒‘海神’打击序列。目标,南中国海。把这群自以为是的丧家之犬,连人带船,统统给我敲碎了喂鲨鱼!”
一场毫无悬念的海上打击,即将在这片深蓝海域展开。
西贡的硝烟被南洋的晚风慢慢吹散,远征军最高指挥中心里,依旧一片沉静。
张合坐在巨型全息沙盘前,手指捏着白瓷茶杯,轻轻拨着茶汤。全息屏幕上,代表日军撤退舰队的红色光点群,还在毫无察觉地往深海慢慢移动。
“旅长,我还是没想通。”丁伟皱着眉,大步走到沙盘边,“咱们明明有重型轰炸机,在港口就能把这帮杂碎连人带船炸碎,为啥非要在包围圈东南角留个口子,放寺内寿一出海?”
李云龙也抓了抓脑袋,附和道:“可不是嘛!那老鬼子是南方军的头头,真让他顺着海路跑回日本本土,那就是放虎归山!”
听着两人的疑问,张合没马上答话。他慢慢咽了口茶,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高级将领。
“在港口开火,确实痛快。”张合放下茶杯,声音清冷,“但你们想过后果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