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京城南五环,一栋挂绿牌的三层小楼挂上了新招牌:抖拍学院。
绿牌是施工时留下的临时围挡,白底绿字,边角让风吹得翘起来。
招牌挂上去那天,工人踩着梯子拧最后一颗螺丝,底下站着几个人仰着头看那四个字。
楼前的台阶上落了一层枯叶,风从五环的方向压过来,卷着叶子一路滚到墙根。
窗户是新擦的,玻璃上映着对面空地上的塔吊。
这是王新拍板办的“网红学校”——不发文凭,只发结业证;不收学费,只收押金,结业合格全额退。
第一期招生两百人,报名的却有三千多,最后是按作品选的:每人上传一条一分钟的自我介绍视频,热浪榜算法打分,前两百名入学。
报名那段日子,投进来的作品堆在后台里,什么都有:在自家店里颠勺的,骑着电动车一路拍一路说的,抱着吉他在楼道里试音的。
筛到最后,入选的人自己都不敢信,好几个在电话里反复核实,怕遇上骗子。
开学第一课,王新亲自上。
教室在三楼,桌椅是新的,桌面还蒙着一层塑料薄膜没撕。
窗台上一溜儿摆着补光灯,线绕成团堆在墙角。
人来齐了以后没人说话,都抬头看讲台边那块黑板。
台上没有ppt,王新只问了一个问题:“你们来这儿,想成为什么样的网红?”
他把粉笔在手里转了半圈,往黑板槽里一搁。
底下答案五花八门:“想火的,想挣钱的,想出名的,想跟明星见面的。”
喊出来的答案一个比一个响,喊完自己先笑,教室里嗡嗡地乱了一阵。
有人把答案打在手机上,举起来给旁边的人看。
王新听完,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长跑。
粉笔压得重,“长”字的一捺断了一下,他又回头补了一笔。
底下的目光跟着那两个字走,再没人大声说话。
“都以为网红是风口,站上去就能飞。错了。风口上飞的,风停了摔得最惨。这个行当里,真正能走十年的,只有一种人——手里有真东西的。会做饭的,就做十年饭;懂历史的,就讲十年史;歌唱得好,就好好唱十年。粉丝会老,平台会换,可真东西不会。”
说到“真东西”,他用手指敲了敲黑板,敲了三下,粉笔灰簌簌往下掉,落在讲台边上,积了一小撮。
他环视一圈:“这个学院不教‘怎么红’,只教三样:把真东西做得更好,把真东西讲给别人听,把别人的信任当成命。三个月后,谁学不会这三样,押金我也退,学费我认,但是这一行——我劝你重新想想。”
教室里静了一会儿。有人低头把这几句话往本子上抄,抄得很慢,笔尖一下一下戳着纸。
第一期两百个学员里,后来出了很多名字。
有个退伍兵,练就了一手快板,把消防知识编成段子,全网讲安全,成了消防宣传的民间代言人;有个县城医院的护士,拍急救科普,一条“海姆立克急救法”的视频救了三个孩子,被医院通报表扬;还有个沈阳的哥们儿,原来在锅炉房烧锅炉,一嘴东北话讲历史,讲得比评书还热闹,三年后上了大学讲堂。
退伍兵刚开始拍的时候手还端不稳,快板打得比嘴还急,拍坏了重来,录了很多次才有了一个满意的视频。
那护士是下了夜班拍的,背景是医院走廊的长条灯,讲完一句要停下来喘口气,眼睛底下是青的。
那个沈阳人第一次在镜头前讲完整历史段子,讲完了自己在屏幕外头愣了半天,紧张地手还扶着桌沿。
当然,也有教不会的。
有个长得漂亮的女学员,三个月里研究了所有“走捷径”的野路子——蹭热度、炒话题、买水军,样样精通,就是不肯打磨内容。
结业考核,热浪榜的算法把她的账号打了不及格:完播率百分之九,转发率趋近于零。
她的每条视频开头都做得很花,转场的花样叠了一层又一层,可镜头一空下来,对着屏幕的人自己就没话说了。
有人把数据报表摊给她看,她看完把报表推回来,说:“算法不懂她。”
王新在结业名单上划掉她的名字,说了一句后来传遍学院的话:
“捷径这条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死路。”
那句话后来被人抄下来贴在楼道的墙上,用黑笔描了两遍,描得歪歪扭扭。
十二月,学院迎来了一批特殊的插班生——华国农牧大学新农人培训班的十二个“种子学员”,被陈静推荐来学拍视频。六十岁的老果农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笔记本上第一次记下了“完播率”“黄金三秒”这些词。
冬天日头短,教室里开了一排灯,白光照得人眯眼。
他写字用的是当年给果树记节气农谚的那支圆珠笔,笔杆上缠着胶布,写一个字要在纸面上顿一下。
那几个新词他照着黑板上的样子描,笔画描得很深,把纸都划出了沟。
下课他最后一个走,走之前把凳子摆回桌底下。
他学得慢,但学得扎实。
学成后,他的账号发了第一条视频:桃园里,老爷子举着一颗桃,对着镜头一字一顿地说:
“俺叫王守田,种了三十年桃。俺的桃不打蜡,不催熟,甜不甜,你咬一口就知道。”
拍的那天是晴天,桃枝的影子落在他脸上晃。
这颗桃举得高高的,怕掉了,另一只手在下头托着。
录完他自己凑到屏幕前头回放了一遍,耳朵里听着那口气是稳的,才肯把桃放下。
这条视频的完播率,百分之九十六。
热浪榜的算法不会说谎,观众也不会。
一个月后,王守田的桃园接到了第一笔千斤订单;三个月后,订单排到了次年五月;一年后,“守田桃”成了县城的地理标志产品,老爷子把儿子的行李从东莞拽回了老家。
那阵子评论区天天有人催,问他啥时候开园,问他能不能单留一棵树上的果子。他一条一条地回,回不过来,就喊儿子替他回。
当然,这都是后话,现在,这些新农人在抖拍学院,十分认真地学习拍摄短视频的干货。
而王守田也不是最用功的那个。
最用功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周,种了半辈子菜,手粗得握不拢拳头。
别人课间歇着聊天,她蹲在走廊里拿手机对着墙练推拉,一条十几秒的运镜,来回拍了三十多遍。
老师劝她歇会儿,她说:“菜地里的活儿不等人,这镜头也不等人,俺趁热打铁。”
抖拍学院那会儿没有正经教材,王新让人把学员常犯的毛病整理出来,印成薄薄一册,挂在墙上让大家随手翻。
翻得最烂的那一页,是「黄金三秒」——头三秒抓不住人,后头拍得再好也是白搭。
新农人们围着那页纸琢磨,老果农王守田用圆珠笔在旁边批了一行字:开头就得像递给人一颗刚摘的桃,水灵灵的,不能蔫。
为了练这个「水灵」,十二个“新农人”种子学员包了学院后头那块空地。每天天不亮架机器,谁先起谁占位置。
有个养鱼的小伙子在水塘边蹲了一整个早晨,只为拍一条鱼跃出水面的三秒,鱼不跳他就一直等,等到太阳晒得脖子脱皮。
拍成了,回放看一遍,自己先乐出声来,说这镜头值。
这颗种子落地生根的时候,王新正在开2006年的年终会。
会议室里开着暖气,白板最上头那行数字已经被擦掉了一半,留着一片灰印子。白板上写满了数字,他在所有数字的后面,添了一行小字:
“抖拍学院第一期,结业一百八十七人;在各地扎根的一百八十七个小小的火种,正在点亮自己,点亮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