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了这次宋军攻灭西夏的大战中，火炮终于正式亮相。而这恰恰也就证明了他们此前对于秦刚的所有猜测。
不过，正是因为黑龙阁之前对火炮经历过多次失望。顾莫娘这次交给挞不衍的任务中，除了尽可能搞清楚此战之中火炮的各种情况之外，还特别嘱咐他，最好能想办法带回一两样实物证据。
当然，完全的火炮实物不太可能。不过如果是火炮的各种附属物件之一呢？
尤其是挞不衍在听宋军官员谈到攻城时，说过“不要钱的铁弹丸像下雨一样轰在城墙”一句话时，他的眼睛不由地一亮：是啊，这种铁弹丸不就是最好的实证吗？
尽管挞不衍听说了，破城之后，兴庆府各个城门的修复工作进展非常快，但是真的如话中所说，下雨一般落下的数量落在北城门那里，总不可能在里都找不到一两颗遗落的吧？
想到这里，挞不衍心里兴奋了不少，决定自己应该表现得更主动些，宋人官员，能认识的尽量认识一些，指不定接下来就能对自己的行动有所帮助呢？于是，他在几桌人之间走动得也勤快了些，凡被敬过酒的必须会过去再回敬，相互音的攀谈也多了不少。
在萧迪哥与秦刚之间结束了今晚的酒宴相谈之后，这里也随之结束，辽国过来的使团成员便被安排送回驿站休息。
李纲送走客人，转身便进了里面一间隐秘的屋子，里面甚是忙碌，其中一个主事模样的人上前汇报：“报告李舍人，辽国使者团里所有人的资料都对照看过了，在出身经历上都没什么问题。”
李纲点点头，这很正常，谁也不会在这方面存在明显的瑕疵。
“今天的酒宴，对他们的专门监视也没有发现什么太特别的。”这间屋子正对着刚才招待辽国使者团的大厅，有隐蔽的观察口，有人专门负责从这里向外监看。
“不过，在他们走后，我们再找了宴席上陪他们的自己人，记录了几个说话多的辽人对话。因为宋语说得好的人不多，其中最好的，便就是那个挞不衍。虽然他与每一个人的对话都没有什么特别，但是一旦放在一起后，就发现了一个极不正常的共同点。”
“是什么？”
“北城门！”主事人略略有点得意，“这个挞不衍极为小心，每个人都是从基本的客套话开始，再扯到兴庆府的地方风土情况，然后便就很自然地问到了北城门的话题。既会问当初攻城战时如何破坏的北城门，又会问眼下如何修复的情况，以其眼下对那里的管控等等。”
李纲眉眼一挑，略想了一下说：“他既然对北城门感兴趣，那就安排个人喂他好了！”
“李舍人高见。”主事低声说道，“属下这就去安排。”
特勤本部派来的人员极为干练，最初到达兴庆府的只有两三人。但是他们很快就极有效率地发展出一张不同层次的网，再无形无迹地撒了下去，迅速沉入整个城中。
无论是西军将领、新任官员、原有旧吏、包括本地的市井之人，所有的信息都会非常迅速汇总上来，最终报到李纲这里。
像这次的辽国使者团，就在他们刚进入境内之时，每一名成员的底细信息，就开始被逐一调查摸排；而当他们进入兴庆府之后，不仅已经拿到了差不多的过往资料，而他们每一个人在城中的一举一动、行为踪迹，都受到了严格跟踪与监视。
不过，此时的萧迪哥，却已经没有了任何压力与负担，不过为了回去时，能够体现出自己出使达成结果的不易，他与秦刚约定，要再在兴庆府多待十天半个月。秦刚转手便给了他不薄的馈赠，也是让他在这座昔日的王城里，过上了畅心随意的日子。
萧迪哥如此，他的手下也是有样学样，各找各的快乐。混在其中的挞不衍看着机会难得，便开始了自己刻意用心的行动。
挞不衍在来到北城门的第一眼起，就深深确认自己没有找错。虽然这里已经有了不少日子的修复，但是目力所见的各处地方，都留下了当时火炮攻击所带来的惊人破坏痕迹。
调查并获取证物，单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不过，挞不也并不犯难，他有他自己的思路。
兴庆府也算得上是西北最重要的城市，而且还是曾经西夏国的国都，少不了无所不至的各地商人。而这些商人平时最喜欢去的，自然就是男人都喜欢的烟柳街巷。
挞不衍去那里混了两天，便就寻到了两名女真商人。虽然他们并不是黑龙阁成员，但却认得出他出示的身份令牌，并表示会无条件帮他带任何情报回到会宁城。
更重要的是，这两名女真商人说他们在宋军围城前就被困在城里，曾亲眼看到过宋军攻打北城的火炮，不仅向挞不衍绘声绘色地讲述了当时恐怖可怕的场景，而且还画下了他们在火炮进城时看到过的外观模样与大致的尺寸比例。
挞不衍对此十分兴奋。他在之前与当地人的打探中，已经知晓过这种火炮的攻击破坏力，就在于发射出的生铁弹丸，这种弹丸比成人的拳头略大，在巨大的炮火轰鸣声中，它最终能穿透多层木板，可以一下子就击碎寻常的砖石，而多次轰击之下，再坚固的砖石也会最终成为碎片粉末。
两名女真商人确定，宋军在最后的总攻那天，至少动用了多达数百门的火炮。一时之间，炮声密集、声如巨雷般地狂轰不止。而发射出来的生铁弹丸数以千计。
这些弹丸，据说宋军在战后极其认真地进行战场打扫，就是为了要将它们全部收回，说是可以再次重复使用。
“既然是数以千计的数量，而且这种弹丸又是圆的，打出之后，一定是滴溜溜地到处乱滚，宋兵打扫再仔细，也不可能保证全部都能收回去。你们帮我在城内打听打听，毕竟是生铁的玩意，有人捡到的话，多出点价钱，帮我收个一两颗来。”挞不也对两个女真商人说。
挞不也关注到火炮的事情，也是因为之前他做过很细的功课。在他看来，火炮用的应该是那种双响炮仗的原理。双响炮仗分两层装火药，第一层装的药少，底部再留有出气孔，点燃之后可以让炮仗升空，第二层装的药多，外层纸壳又薄点，就直接炸碎了。
这种火炮的第一层火药量要充足，才能够将沉重的铁弹丸发射出去，而且炮管也要坚固，不至于会被炸坏。这样的火炮都已经藏在宋军内部，无法看到。而现在能够想办法获得的，则是这种铁弹丸，只要能有一两颗在手，那就能反向推断出火炮的火药量及炮管的情况。
挞不衍在拜托那两名商人的同时，自己也多次前往北城门附近，装成一个做铁器生意的商人，以想收购各种铁料为由四处打听。
很快就有一个当地人主动找其搭讪：“听说您要收购好铁料？”
“正是，一定要好的才行！”挞不衍喜道。
“我有一些之前捡到的铁丸子，非常圆，但也一定是生铁的，兴庆府里的人不识货，不知道你收不收？”这人神神秘秘地说道。
挞不衍惊喜不已，果然有人捡到过，忙回道：“当然收！在哪里？能看看吗？”
“我就住在这附近，你若要的话，跟我去看就行。”来人压低嗓子说完后，便带着他转身进了旁边的巷子。
小巷不深，从这里能望见不远处的城墙。那人带着挞不衍进了一处普通民宅，打开门后，那人便先走过去，到了院子的一角，弯腰掀起地上用木板盖着的一处，立刻露出了堆放在地上的几颗黑黝黝的圆形铁球，说道：“就是这些，你来看看呢！”
挞不衍一瞧这样子，心里便是一阵激动，赶紧走过去蹲下，一边用手去抚摸它们的外表，一边又尝试掂量它们的份量，欣喜不已地问道：“此物可以，你想卖多少钱呢？”
“既然你这么识货，那便不要钱了！”身后突然传出的是另一个人的声音，瞬间让挞不衍慌了神，他还没来得及回头，脑后便挨了重重的一下，立刻就晕了过去。
似乎过了很长很长时间，昏迷之后的挞不衍突然感觉到十分清晰的头痛感，又感觉出身上被绑紧之后的麻木感，然后才慢慢地清醒过来。
挞不衍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的地方竟是标标准准的监牢，而且在他面前盯着他的，便就是两名狱卒打扮的宋人。
挞不衍心里一惊，自己怎么会落在这个地方？但是他还是很快先定下神，开始发怒道：“你们可知我是谁？我可是大辽国使者，随我们萧特使专门出使兴庆府、也拜见过你们秦宣抚的，快快给我松绑，送我回驿馆去！否则你们都要倒大霉的！”
“抓你过来，自然知道你是什么人！”对面一个人一边冷冷地开口，一边从桌上拿起一块令牌一晃，这是正从挞不衍身上搜出来的，“说说看吧，你都在这里打听了一些什么？”
挞不衍心里一沉，不过他还试图狡辩道：“此令牌乃是我大辽北枢院……”
“这么说，大辽北枢院也归黑龙阁管了？”另一人直接打断他的话，并出言讥讽道，“别以为我们看不出这块牌子上刻的是完颜部的图腾花纹！”
挞不衍心里一沉，果然还是这块牌子坏了事，早知道一开始就咬死不承认这块牌子了。
而另一个人直接轻笑道：“想不承认这块令牌是你的吗？可惜，已经有人证明，是你从身上拿出来的。”
顺着他的声音，挞不衍眼睛看向对面，正好看到被绑在另一处的那两位女真商人，此时正绝望地看着他。他的眼睛开始感觉发黑，只能闭上了眼睛，不再开口。
“老实交待吧？还能少吃点苦。”还是第一个人拿着一柄冰冷的杀猪刀，用冰凉的刀身敲在他的脸上，每一下都是那么精准，锋利的刀刃险险地掠过他的鼻梁、颧骨等突出的位置，却又能让他感受到随时可以割破脸颊皮肤的那种生疼，让他只能重新睁开眼睛。
不过，再次看清楚周围的环境之后，挞不衍已经想得非常明白，决不能承认任何东西，对的不对的都不能。只要一个字都不吐露，不论对方掌握多少的情况，都无法最后确认。这样的话，往往还有可能留着他的性命，那么他就有可以生还出去的机会。但是，一旦认了罪，交待了情况，那么他的这辈子也就到此为止吧！
而宋人一旦能从他的交待内容挖出了其他的东西，也就是黑龙阁可以确认他的叛变结果，不会再有人在意他的生死，而他在辽国的家人、亲友也会遭到最无情的惩罚。
无非就是上些刑具、多些毒打，他在北枢密时，也曾瞧见过上刑审讯犯人的场景。挞不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一次闭上了眼睛。
“头，这家伙的骨头挺硬。不过也没什么关系，黑龙阁的令牌、还有这两个女真商人的证词，基本坐实了他的身份。这些天来，他一直都在北城这里打听火炮以及火炮弹丸的事，最后是在收购弹丸时抓的现行，可以定案不会抓错了！”
挞不衍的眼皮保持不动，继续不吭声。
“嗯！可惜了。”另一个说道，也不知他是指挞不衍本人可惜，还是他们没有能够挖出更多的信息而可惜。
挞不衍突然感觉脸上一凉，好像是被覆上了一块沾水后的湿布，凉凉的还挺舒服。而且由于这层湿布的盖上，他本能地睁开了眼睛，看到了却是被盖住之后亮光。
不过，他的脸上很快又被覆上了一块，紧接着又是一块……
挞不衍开始感到有点透不过气来，再他的努力呼吸之下，勉强吸入了一些带着水汽的空气，眼睛此时已经睁到最大，但能够看到的光线却十分昏暗。强烈的窒息感让他开始不断地挣扎，但在牢固的捆绑下几乎没有什么效果。
挞不衍在这一瞬间感觉了死亡的恐惧，甚至他开始质疑自己先前决定的错误性，他开始努力张开嘴想要吸入更多的空气，但这些努力显然白费，窒息感更加加剧，他想开口喊出“我愿意说”的话，但最终发出的只是低低的“呵……呵……”的声音。
在盖完了最后一块湿布之后，挞不衍不断挣扎晃动的身体渐渐开始停止，直至一点儿也动弹不了。
还是领头的那个人，抄起此时已经再无任何反应的挞不衍手腕，仔细确认了他的脉搏已彻底停止后，转身丢下了一句话：“经查，契丹使者挞不衍在兴庆府期间，自行前往烟柳巷，与两名女真商人争风吃醋，被失手打伤致死。两名女真商人拒捕被现场毙死。后续的那些忤作什么的，做干净些。”
“是！”另一个低头应道。
两名被绑着的女真商人听得真真切切，可惜嘴巴被堵得严实，想喊饶命、想叫冤枉、还想说些什么，却都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瞪着无比绝望的眼睛，陷入了无边的恐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