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使团队中突然有一个人出意外死了,然后兴庆府的官方拿出了详细的勘验文书、然后还有具体的证人证词,证明这个叫作挞不也的使者,是在兴庆府时耐不住寂寞,一个人逛到了当地的妓院那里。因为看上了共同的姑娘,与两个来这里做生意的女真商人起了冲突,结果意外死亡。
对于萧迪哥而言,这样的结果只是让他很没有面子,如果继续深究下去,一旦传回国内,连他也会受到些许影响。正好死了的这个挞不也并没有什么具体的背景,也就是一个老老实实做上来的小吏。当地官府已经在查案时击毙了肇事一方,同时也拿出了一大笔的抚恤金,此外那家出事的烟柳妓院为表示歉意,同样赔出了足够的慰问金。萧迪哥对此照单全收时,不忘对其他手下说:“哎呀,一直和你们说过,我们外出,可是要代表着我们大辽国的形象。像烟柳场馆这种是非之地,一定要少去。就说这次,为了争风吃醋,白白丢了性命,实在是件丢脸的事。所以这件事就到此这止,回去后谁也不许再提了!”
秦刚微笑道:“还是萧侍御大度!”
“哪里哪里,大局为重嘛!”
萧迪哥的如此态度,主要还是因为关于火炮的谈判有了明确的进展。
秦刚从一开始的并不同意,终于松口答应可以提供部分成品火炮。虽然对此相应提出的交换条件非常高,但是他也反复强调这是因为火炮的研发与制造成本实在太高。
萧迪哥认为,自己的任务只是负责沟通事作的达成,而最终的交换条件并不是他可以决定的,直接带回去复命就行了。
秦刚的这一决定,其实也在自己的总体规划中。
因为秦刚十分清楚,研究中的技术可以做到保密,而一旦有了成功应用,比如在此一战中,火炮大放异彩,所有人的眼睛都会盯上,过度的保密,只会激发起对手的各种窃取、模仿以及追赶式研究。
“我们火器院在研究第五代火炮时,曾经认为它已足够成熟,便就大量生产过一批。而现在我们已经迅速进化到了第八代。所以,那一批第五代火炮便就没有了用处,重新回炉的成本也不低,便就一直存在仓库,若是等到生锈报废也不是个事。所以,不如去和辽人谈个合适的价格,把这批火炮卖给他们。”秦刚的这个思路,实际上学自他所来的那个时代的鹰酱国,占据世界军事技术第一的他们,最擅长把自己旧式、淘汰的军事技术,高价卖给其他国家,既可回笼资金,又可借此保持自己的技术领先。
辽人虽然也有水平不错的工匠,但是哪里能处理得了凝聚火器局诸多专家心血的火炮,就算是这第五代的火炮,也足够他们去消化、理解好长时间了。等到他们能够模仿出类似产品的时候,火器局也该出第九代、甚至第十代的成品了,到时便就可以高价发卖第六代火炮了。
秦刚让萧迪哥带回一个漫天开出的高价,就等着萧奉先的就地还钱。
最初特勤人员察觉出挞不衍的不正常后,一直以为他是辽人谍探,最后却没想到,居然会是女真人黑龙阁安插进来的人,便果断地出手,直接处死了他及那两个女真商人。
这种处理态度的差别,主要原因在于:对于战斗力处于快速上升过程中的女真人,秦刚并不希望他们过早掌握火炮。相反,把一定的火炮技术卖给契丹人,也是为了能够有效遏制女真人的扩张。
不过,挞不也一事,也让秦刚对女真人的能量再次有了深刻的认识:之前如果说女真人中出了如完颜阿骨打的这般人物,是因为有了类于当年的耶律阿保机、之后的铁木真,是百年出现一次的不世英雄。但是,如今才发现,这种慎密、忧患的心思竟能如此广泛地植入到这一族中几乎每一个人的心底,的确让人惊叹。
或许,这就是女真人能以他们万余人的起家规模,在短短几年之间,就能推翻庞大的辽王朝,进而席卷中原,夺得大宋半壁江山的根本原因吧!
消除了眼前隐患后,秦刚还是让特勤本部把重点工作,放在如何对付党项人残存的复国力量方面。
毕竟这是一个曾经拥有百万军队、幅员千万顷的国家,宋军如今虽然占据了它的主要州府与战略要点。但在李乾顺正式投降后,还是会有各种各样的野心家跳出来,有的称自己是之前西夏王室的旁系子嗣,有的声称得到了众多决心抗宋的党项部族支持,他们都会不约而同地指责李乾顺背叛了党项人,从而否定他的降书合法性,再号召民众响应他们,起来反宋。
李清照换好了外出服装过来时,正好看见与秦刚正面色凝重讨论事情的李纲,便皱了皱眉埋怨:“瞧瞧你平时怎么教的学生,伯纪才这样的年纪,便就被你带得如此老气横秋!长此以往下去,可怎么好?”
秦刚一愣,却是苦笑道:“这却与我何干?”
李纲赶紧开口:“莫怪老师,是李纲本性过于拘谨,却是让师娘担心了!”
“我可是帮你说话哎,唉!怎么办呢?”李清照转眼一想,“也只能改天给你说一个机灵点的小娘子才好!哈哈!”
刚明白了李清照笑话的李纲一下子显得有点窘迫,这便让李清照又不忍了起来,就继续道:“也别总坐在家里纸上谈兵,既然说到如何治理宁夏,还不如多出去走走,看看这里的实际情况更好。正好徐之说了要带我去走走,你也一道去吧!”
于是三人便一起动身,去的正是离此不远的兴庆城中心。
宽阔的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气势雄伟的阁楼,其后更有宽大院落数十所,原来都是西夏宗室举办各种祭祀典礼的地方,并不对外开放。
西夏降了之后,王室或逃或降,最终都得内迁。而空出来的这块地方则被秦刚用来奖赏给了在此战中贡献甚大的宋商商会。
商会的人在商量之后,觉得这里的市口位置实在是好,如果用来作为办事联络会所便是浪费,而加上内部空旷的庭院各处都不需要去改动,直接开放出来,就是一个最佳的的商品展示与交易的市场。
“这些商人确定没搞错吧?拿这里来作为交易市场?”本来一直跟在身后的李纲,在靠近这里的时候,却是越近越惊讶,进而快步走到了前面,指着极致奢华装饰的门头墙面,还有放眼可见的各种精致修饰,提出了他的疑问。
而看到秦刚一行的来到,宋商商会的代表已经快步迎出来。秦刚笑眯眯地指着李纲道:“李通判第一次来你们这里,可要给他好好地介绍一下!”
“见过秦宣抚与李夫人,见过李通判。”说话的是此地新上任的商会会首,他的声音充满着无比地骄傲,“能够参与收复兴灵的战事并作出必要的贡献,这是我们宋商的荣幸。秦宣抚将这里赏赐给我们,是对我们尽心运送物资的最大认可,更是启发了我们接下来需要做事的方向,所以我们将这里正式命名为‘天街云市’!”
“天街云市!”李纲在心里默默地重复着这个听着似乎俗气得不行的名字,但他明白,做生意,讲究的就是要入乡随俗、因简就俗,这样才能快速地在当地站稳脚根,并被当地民众所接受。
“天街所卖,绝非凡品!云市经营,必是精华。”会首得意洋洋地继续总结,“在这里,两湖的绫罗锦缎,织工精巧,色泽明艳,远胜西夏粗布;两浙的青瓷白瓷,胎薄釉润,巧夺天工,绝非西北窑口能及;还有那精铁锻造的农具、兵器,锋利坚韧,更有精巧的罗盘、纸笔、丝织机具,皆是西北诸地从未有过的先进器物。更不必说川蜀的名茶、岭南的香料、中原的粮米。天街云市,首要目的并非是出货贸易,而是遵循并弘扬秦宣抚所提的‘华夏之秀美、中原之强盛’,要让此地之人,真正看清楚我大宋的无边国力!”
三人在会首的一边陪同一边介绍下,步入了气势不凡的大门,
里面的正厅,以及边廊围绕的主院,此时已经面貌一新,建成了一处处廊舍齐整排布的铺面,而里面所陈列的远非寻常物件,皆是大宋商贾特意带来的奇珍百货,吸引着各方客商纷至沓来,将这座昔日肃穆有余的处所映衬得是热闹非凡。
“伯纪。”秦刚边走边问道,“你可曾看到了这里的另样意味?”
李纲显然进入了非常震惊的状态,稍稍停顿了一会才缓缓开口:“老师曾说过,治理宁夏,军队与官吏的作用其实十分有限,反倒是在经济、文化、生活领域,却需要通过一场又一场别出心裁的战斗去攻克。学生当时只是囫囵吞枣地理解了字面的意思,却一直没有找到真正可以入手的地方,直到现在,似乎有所心得,正想向老师来请教。”
“你不妨说说看。”
“学生在想,老师让商人在此建了天街云市,应该是想以此满坊的繁华货品,化作递向西北以及更远的西域地区的一纸国书,无需金戈铁马,无需厉声呵斥,只凭这丰饶富足、先进繁盛的物产,便将大宋的雄厚国力展露无遗。让西北军民亲眼所见,我大宋之强,强在物产丰饶、工艺精湛,强在根基深厚、国泰民安,只有这般不动刀兵的震慑,才能远胜千军万马的威压,方能让这广袤之地归降之心,彻底安稳!”
李清照却是稍快几步,走在了众人前面。她之前就曾听到秦刚安排商贾的动作,只是没有想到这里的情景如此令人震撼。但以她的智慧,理解显然更加透彻:“即使是原本并不产于中原的这些美玉、象牙、玳瑁,但是也唯有经过我大宋工匠的巧手,才能将它们化为身价百倍的艺术精品;还有那些到处都有的毛笔、纸墨,却同样因为我中华灿烂深远的文化魔力,可以让它们成为无可替代的诗词书画,精神瑰宝!”
秦刚接口笑道:“西北曾经的蛮荒,并非是这里永远闭塞与落后的理由。宋商带到这里的,不只是衣食器物,更是源自华夏之源的礼乐文化、诗书教化。你们看这里的书坊文舍遍布,有了它们的存在,文明便可在此传道授业,中原的儒家仁礼、诗词风雅、治学之道,也将会从这兴庆府开始落地生根,渗入世间百姓身边。”
看着在书坊里流连忘返的当地人,秦刚继续说道:“俗语云,攻城易,攻心难。单凭武力征服,不过只有表面的短暂臣服,唯有以文化之,以礼化之,方能凝聚民心。商贸交易就起到了文化交融的作用,这才是让西北民众重归华夏血脉、筑牢文化根基的百年大计啊!”
听闻了这一段话,便是陪同着的会首等人也是频频点头,立刻感觉到自己的举动,如此抬高、有意义了好几倍,腰杆也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此时迎面却是走来一位须发皆白的当地耆老,却是一眼瞧出了秦刚他们几人的不一样,便主动上前过来主动打招呼:“瞧这几位,应该是中原过来的大官名士。小老儿活了大半辈子,听惯了多少次的战争号角,也见惯了饿殍遍地。原以为这一次这么大的战乱之后,兴庆府的百姓不知要熬上多少个年份才能重拾生计,却不想新官府来此先是免税,后是开集。光是这些平价的粮米,就让吾等小民,有了活下去的希望!感谢宋官、感谢宋商、感谢各位!”
秦刚立即上前搀起了一把这名老者,赶紧道:“可使不得!大家从此都是宋人,而我大宋向来是礼仪之邦,不论官位高低,无故不得受长者跪拜。更何况,就算被大家尊为父母官,这为官之本,就是要让在这片土地上的所有大宋子民,不仅仅只是简单地活下去,而且一定要活得更好、更舒适!”
跟着老者后面一起来的人极其虔诚地听着,进一步吸引了更多的人聚集过来。秦刚环顾四周,看着一张张褪去惶恐、展露笑颜的脸庞,语气愈发地自信且恳切:
“此地已经有了新名字为宁夏,安宁的既是昔日之西夏之地、亦是我今日之华夏之邦。靠的不是我们空口白牙的许诺,也不是单纯镇守的兵将刀枪。而是真正保证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可以过上好日子的实在之策。别的不说,光说免税,老百姓免下来的税赋只是基本。官府更要去创造更好的基础与条件,让这些钱能够用在更实惠、更有用的地方。比如说,买到更便宜的粮食、买到更实惠的衣物。再比如说,百姓手里的积蓄,可以作个本钱,方便地开始一些小的产业、小的生意。让没钱的人能够有钱,让有点钱的能够再多些钱,这才是宁夏的长远之计、宁夏的兴旺之策。”
“大官人说得真好!吾等小民,也不指望能得到什么读书做官的机会,能够让我们做生意、做工赚钱,就是给了我们最好的活路!我们就心满意足了!”
秦刚也深知,在这个时代,仅仅只是善意的安抚远远不够,桀骜不驯的党项人同样需要实力的威慑,所以他再次扫射了一下越聚越多的人群,并能够感受在人群深处暗藏着的少许怨毒亦或阴谋满满的眼光,微微笑道:
“天街云市所展示的,并不仅仅只是大家看到的商品,其实它们代表着大宋巧夺天工的工艺、无所不有的物产,更有大宋无以伦比的财力。只要情况需要,农具可以变成刀剑、丝帛可以换作铠甲、美酒尽可都成火油。大宋向来不喜欢兵战,所以才会把无数的财物换成了岁赐,希望换来可见了的和平。今天,我们改了规矩,把这些岁赐再次换成大家可见的市场商品与工坊原料,既然过去的贵族老爷们拿了钱不干正事,为何不能把这些好处都分给大家呢?”
“可是,小人想问一下大官人,宋人会当我们为自己人吗?”有一个胆大的人开口问道。
“很简单,你认为自己是宋人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此地之上,古为秦人,后皆称为汉人及唐人,为何到了你们,便就想要自绝于中原之外呢?”说到这里,秦刚觉得时机甚好,便转头对李纲说道,“李通判,那个新规不妨就在此时透露一下吧!”
“遵命!”李纲先是应下,然后向前走了一步,大声地说道,“宁夏路宣抚司有令:即日起,凡父辈向上三代,含母族三代中,有汉人血统,又愿蓄汉发、着汉服、遵汉礼、易汉姓者,皆视为我宋人,无地者按户分良田百亩,无业者许无息贷二十贯,其赋税皆减一成。”
“什么?有这么好的事?那那,父祖的汉人血统需要什么证明吗?”
“自己上报画押即可!”
“对了对了,我想起了,我娘其实便是我外祖娶的汉人姨所生,我也是宋人。”一个明显卷发褐肤的男子大声嚷嚷道。
李清照此时忍住笑看向自家夫君,这肯定就是出自他手的阳谋之略。分田、降税、蓄发、易服,别人或许需要花费几十上百年稍有成就事,就在这一招之下,或许一两年后便就翻天覆地的转了过来。
更有一些明显的党项人自己琢磨出道理来了:“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叫嚣并怂恿你们去恢复什么大白高国、强调党项人并非宋人吗?就是因为他们不想让大家去享受的宋人待遇,变成他们可以与京城那里谈判的条件!”
“是啊!就是这个道理,他们嵬名家不也是承认自己姓李吗?我们姓什么费听啊,我听说宋人就有姓费的,我们一定是从费姓下来的……”
国力的张显,就是要通过经济的繁荣来体现,而文明的教化,同样少不了经济的刺激。民族认同这件事,对于来自后世的秦刚来说,他就见识过太多为了高考能加几分而不惜挖空心思证明自己是少数民族的汉人,自然清楚此时能够分地降税的巨大吸引力。
可以想像,不出一两个月,宁夏路各地户籍上的汉民数量定然如井喷一样地快速上涨。当然,也无须担心什么鱼目混珠。毕竟,民族这事,自我认同才是最重要的事情。那种血缘纯正的汉奸才是越少越好。
而且,当秦刚亲自制订的宁夏四策逐渐实施推行之后,尤其军队的整编,最重要的年轻劳动力回归家庭,官府再通过授地与贷款创造出足够的就业机会,刺激整个社会迅速地恢复元气与活力。
而至于官府大范围的削减赋税少下来的收入,同时也会因为供养军队的费用大幅减少,反而会比之前的财政收入更加乐观。
也是因为有了这样的基础,宋商大量输入的丰富商品,才能在这里发挥出越来越重要的作用。
老百姓需要的是过日子,西夏国是否存在,其实对他们并没有什么影响,反而因为战争冲突的结束,无论是谁,都可以更关注于自己日子的经营之上。
所以,在这样的环境之下,谁还会怀念之前所谓的皇帝?谁还会想着要恢复过去所谓的大白高国呢?
也正是解决了这些最基本的需要之后,关于宁夏之地、汉唐故土、丝路门户、一带中原等等这样的概念,才会无比顺利地在这块土地上普及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