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随的回答，直叫关凛愣在原地。
他一时竟摸不透江随的心思，难道江随是真打算下跪，换这一枚无垢星核？他可是化神修士，这是一个化神修士该说的话吗？他是怎么修到化神的？是他幻听了，还是这人已经疯了？
不等关凛琢磨明白，江随慢悠悠又开口：“呐呐呐，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你是镇岳器宗关家年轻一辈第一人，总不能言而无信、出尔反尔，做轻诺寡信之辈吧？”
话音落下，他转头，目光扫过四周陆续围拢过来的修士，声音特意抬高，传遍这片动荡虚无：“诸位道友都听见了！关凛亲口许诺，只要我跪下，无垢星核便送我。化神大圆满修士，一诺千金，天地为证！”
他根本不给众人消化的空隙，身形一沉，膝盖稳稳落在漂浮的星尘碎砾之上，对着关凛，重重叩下，咚咚几声，响声在空旷的虚空中格外清晰。
“哥！”
江亭月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方才还压在识海深处的阵灵跟着剧烈翻涌，眼底那些细密瘆人的黑点疯狂蔓延，几乎要覆满整片眼白。她怔怔看着屈膝叩首的江随，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酸涩、惶恐、委屈一股脑冲上来，眼泪毫无预兆砸落，混着星风中飘来的细碎星砂，顺着脸颊滚落。
她哥哥为了这枚星核，当众下跪，将化神修士的尊严碾落尘埃。
“不要……哥，你别这样！”她声音发颤，哽咽失声，连忙上前去拉他，她似乎失去了力气，肩膀止不住发抖，“我们不要星核了，我们走好不好，不要跪他……”
四周瞬间死寂。
赶来观战的修士全都愣住了，一片哗然在沉默之后炸开。
叶倾和她一众师兄相视一眼，皆是满脸错愕，虽然知道江随脸皮厚混不吝，但也实在没想到他这么豁得出去，他不怕道心收到桎梏吗？
修士就是求生下跪，都难以释怀，为了一块算不上绝无仅有的矿石，就让自己道心留痕，不由低声交头接耳。
“江随居然真的跪了？”
“他是需要无垢星核救命吗？只有这样才说得过去吧？”
“关凛这一手羞辱，也太狠了。”
“可方才确实是关凛亲口许诺，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要是反悔，也没有台阶下吧？”
江随磕完后，抬眼看向关凛，同样的，其余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到关凛身上。
没办法，你不要脸，那骑虎难下的就是别人。
关凛脸上那抹戏谑的笑直接僵住，嘴角抽了抽，满心都是无语。他原本只是想狠狠折辱江随，看他气急败坏宁死不从的模样，压根没料到江随不按常理出牌，当众应下，还拉着全场修士做见证。
掌心悬浮自转的无垢星核光芒璀璨，温热的星力在他掌心流转，可此刻他半点快感也无，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但很快，他的视线就从江随那赖皮脸上转移开了，因为有一道视线的恨意太强烈，强烈到似能形成热流，灼人得很。
他回视过去，就看见江亭月眼里那些细密的黑点，顺着眼白蔓延开来，像无数细小的虫豸，在眼瞳里蛰伏蠕动，看着让人毛骨悚然。
当然，闻音都看不出夺天造化阵阵灵的所在，他也看不出来，他只以为江亭月是中了什么毒，被阴力反噬。
又见她只是一个元婴后期修士，方才那种受惊的感觉就更让他不自在，他一个化神大圆满还能被一个小小元婴女修吓到，反正也是将死之人，他不屑地瞥开视线。
江亭月不再哭嚎，只是死死盯着关凛，瞳孔缩成一点，里面已经没有了半分怯懦，只剩淬了寒星碎铁一般的恨意。
那恨意安静却汹涌，像是要把眼前这张讥讽的脸，一刀一刀刻进神魂深处，只待时机一到，便要拖他一同坠入虚无。
江亭月敛下眼眸，她用着最后一丝气力传音给江随：“哥，你怎么这么傻，万一他不给你呢……”
江随表示他真不在乎，他传音安抚江亭月。
“不给就不给，不给他食言了，这么多人看着他大概率也不会赶尽杀绝。小月，你不必有心理负担，跪一下有什么？跪死也跪不出灵石，又不是被捅一刀，那多疼啊，你知道你哥哥我只是个手艺人，最怕跟人斗法了。就是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脑抽了把无垢星核给我，那我不是赚大发了？”
说完，江随又抬着头，眼底没有半分屈辱颓丧，反倒噙着一层淡淡的笑，静静看着关凛：“关凛，头我磕完了。该兑现承诺了。”
关凛谐谑一笑，指尖翻涌，再度祭出那枚菱形半步仙器。
法器在虚空里飞速轮转，七彩火彩向外铺展，折射出一片如同海市蜃楼般浮动的幻景。里面星流翻涌，空间交错，看着缥缈，可谁都能看出内里却是危机四伏的乱流夹层。
江随心头一紧，只当对方恼羞成怒要动手，刺溜一下猛地站起身，伸手就攥住江亭月的手腕，已经做好抽身遁逃的准备。
可预想之中劈杀而来的空间刃迟迟没有落下。
就见关凛掌心一扬，那枚流光璀璨的无垢星核，径直被他抛进这片海市蜃楼里。星核坠进去的一瞬，便被错乱的空间纹路裹住，在幻境深处沉沉浮浮，看不清确切方位。
关凛唇角勾起恶劣的弧度，声音慢悠悠传遍周遭虚空：“我自然一诺千金。我说给你，可没说什么时候给怎么给。东西我已经扔进去了，想要的话……好狗要学会自己把东西叼走。”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一瞬江亭月浑身发僵，方才压下去的恨意瞬间翻涌上来，眼底黑点疯狂震颤，她死死盯着那片七彩蜃景，齿间溢出压抑的颤音：“哥……他是故意的。”
江随脸上那点从容的笑意也落下了一点。他盯着那片不断扭曲的海市蜃楼，心知这是半步仙器布下的空间大阵，连合体都能困住甚至是绞杀，何况他身受重伤，底牌先前也用了不少，现下一旦踏入，随时会被撕碎。
关凛负手而立，眼底满是玩味，等着看江随进退两难的模样：“怎么？方才磕头倒是痛快，现在不敢去叼了？”
江随神色沉凝，表面不动声色，心神却飞速盘算。
他在清点袖中余下符、法宝，推演着闯进去夺核的胜算。这一步本就凶险万分，可他筹划整整三年的布局，缺了无垢星核，一切都是空谈。
他指尖暗暗扣紧一枚保命遁符，思路还未理顺，身侧一道白影骤然掠出。
江亭月根本没有半分迟疑，身形一闪，速度快得几乎只余下一道浅淡残影，旁人连阻拦的念头都来不及升起，她已经直直扎进那片流转七彩火彩的蜃景之中，像飞蛾义无反顾扑向焚身的焰火。
“小月！”
江随瞳孔骤缩，一声呼喊卡在喉间，心脏猛地一沉。
周遭修士齐齐倒抽一口冷气，哗然声陡然拔高。 “她疯了！那里面全是受控的空间乱流！”
“元婴后期的修为，她去送死吗？” 叶倾脸色一变，下意识往前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关凛也是一愣，随即低低笑出声，笑意里满是残忍戏谑：“哦？兄妹情深，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扛住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