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如刀,灌进他的脖子。手已经没了知觉,就像别人的手一样,被铁铐拷在没有玻璃的花格窗上。他连管它的心思都没有了。汹涌的浪潮声此起彼伏,却不见任何踪影,唯有无尽的黑暗,在他眼睛的余光处波澜荡漾。
此地是了望岛的废弃灯塔。他被锁在塔中层。布满铁锈的环形楼梯就在眼前,还有一张断了腿的桌子,与一盏根本不会发出光亮的台灯。虽有月光,但是惨淡,与没有无异。
明天将是他的审判日。
骷髅说,他将给他一个公正的裁断——当着所有人的面——不仅仅是自家的兄弟,还有那些教徒,与那些人质。
你不仅坏了帮规,骷髅说,还坏了我的计划,你更让我沦为言而无信之人。如果你只是杀了镣铐,没准我还能放过你,但你杀了两个已经签了合约的人质,那我只能公事公办了。届时,你的罪,也不由我来决定,而是由那些人质来决定。我将组成合议庭,完全按照岛内的标准与流程做一次公开公正的审判。你也可以请状师,这是你的权利。
这完全是个死局,没人证,没物证,只靠他的空口无凭,就算到了真的处理庭,他也完全说不清楚……更何况这还是骷髅精心设下的局。
还让我找状师……呵呵,我到哪里去找?就算真能找到,又能怎样?还不是个死?
人质明明是你让血猫杀的,结果却让我背了黑锅……
真是好手段啊,骷髅,一石二鸟,既消灭了不顺眼的我,还顺便震慑了不肯签字的人质……呵呵,让你当一个帮派大哥,还真是屈才了呢。
他连诅咒他的心思都没有了,因为没有任何意义——这个世界如果真有神佛的话,也不会有那么多坏人在了。他根本咒不死他。他甚至连生命中的最后一夜如何度过,都不清楚。
其实还不如给他个痛快,至少不会再经历一天一夜的折磨——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
很渴,还很困,但身体越来越冷,那只半吊着的手还时不时抽搐一下,以刺痛他的神经,就像针扎,所以他根本睡不了。可有时候又像是睡着了。小时候的事,父母的事,很久以前的事,栩栩如生地在他眼前浮现,但只要一伸出手,他们就会像幻象一样粉碎。
忽然有脚步声传来,接着是一道悠长的光影。铁梯被踩踏出刺耳的折磨动静,光也慢慢浮上来。
有光照到了他的脸。
好刺眼。
他用尚有知觉的那只手遮住眼。可根本不起多大作用,他只能闭上眼。
“请问……能……能把他放下来吗?”一个懦弱的声音说。
“哈?”一个不耐烦的声音说道。
“我得……我得了解情况……他这样……恐怕不能沟通。”
“万一跑了你他妈负责?这个逼很能打的,一个能干死三个呢!”
连忙后退的慌张脚步声响起,随后是哈哈大笑的嘲弄声。
光从他脸上移开,他睁开眼。
一高一矮两个人影。都不认识。高的拿着提灯,很是魁梧;矮的畏畏缩缩地站着,很是怯懦,他拿着一个公文包。
“还放吗?”高的问。
“那……那还是别放了……”矮的又后退两步。
“行,那你问吧,”高的转身,“我就在下面,有事喊我。”
“等等……”但矮的好像不想让他离开,“他不会……突然……”
高的大笑,“瞅把你怂的,哈哈哈,放心吧,他就算想伤人也不可能有力气了——”灯光照向风暴的头顶,“呐,就这么吊着,是人就受不了。而且我就在下面,你一叫,我就上来了。”
矮的说,“那……那把灯留下呗……万一他要是……我也好……”
高的看看矮的,眼里充满鄙夷。但他还是说,“行。”接着放下提灯,转身离开。噔噔噔的脚步声远去。
矮的目送他离开。
矮的转过身,观察下风暴。他眼里除了恐惧之外,似乎还有一丝怜悯浮现。
“那个……”他开了口,“我是状师,我叫德拉帕特……骷髅先生让我做你明天的辩护人……我是来了解情况的……”
风暴什么都没说。一是没有力气回应,二是没有心情回应。
“那个……先生,您能说一下,您为什么要杀人吗……是因为仇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好聒噪,好烦人,好讨厌,能不能滚?
风暴明明想撵他走,谁知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水……”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已经弱得像张被风吹走的破纸一样了。
“什么?”
“水……我想喝水……”
“您渴了,是吧……我是有水……但……但先生您……能不能别伤害我……我可以给你水,只要您不伤害我……”
德拉帕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瓶水。
水已经被喝了半瓶,但剩余的液体在灯光的照射下泛出晶莹的光,看起来比钻石都要美丽。此刻,风暴只剩下了唯一的念头——他要喝到它。
风暴伸手去够,“水……给我水……”
然而对方却后退了。风暴被铐住的那只手,也因为身体的妄动出现了撕裂般的疼痛。他不由自主地缩了回去。
他听见自己的虚弱呻吟,他听见铁铐与铁窗互相碰撞摩擦的声响。
“求你……给我水……”
“你……你……你不会伤害我的吧……”
“不会……给我水……快给我水……”
“你……你……你真的不会伤害我的吧……我……我……我是来帮你的……请不要伤害我……”
“水!”
当清爽的水流湿润了嘴唇,碰到了舌头,流进了喉咙后,他头一次感觉还能活着,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力气好像也回来了一些,他抢过水瓶,仰起头,将剩下的水咕嘟咕嘟地一饮而尽。
水流在体内翻涌,他感到说不出的畅快。当最后一滴水流进口中后,他丢下瓶子。瓶子跌落,滚向灯边,又掉入铁梯,哒哒哒几声之后,彻底消失在深邃的黑暗里。
他喘了几口粗气,对德拉帕特说了声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