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站的门敞开着,依旧看不见任何人的身影,但某人死亡时留下的痕迹,清清楚楚地印在方舱的地面与墙面上——几块已凝固褪色的血脚印,一路从桌边,走到舱外,最后消失在干涸的土地上。
三上不禁联想起这个人死亡的画面——胸口中了枪,或者脖子上挨了一刀,然后捂着伤口,一边流着血,一边跌跌撞撞地逃离,但终究没能逃过死亡的命运,他死在了即将抵达村落的位置。
所谓村落,不过是由可移动式预制方舱、未完工的尖顶木屋、以及连盖子都没有、玻璃都没安、脚手架还没撤下的混凝土建筑的集合体罢了。昨夜,人质就被关在这里。
村落呈环形布局,中央是一块圆形广场,直径约五十米,地面铺着碎石和防腐木,舞台只搭了一半,钢架裸露着,上面挂着一块横幅——‘绝境求生·终极挑战’。海风从东面吹来,把横幅吹得猎猎作响,就像一面残破的旗。
骷髅已在那里等待。今天的他有点不一样,他好像戴了一顶白色的绵帽,可仔细一看,又不像帽子,反倒像是纯白色的假发。待三上走得更近一些之后才发现,他戴的也不是假发,而是一顶不伦不类的,用灰白相间的毛线胡乱缠成的圆环——线头粗细不一,有的地方缠得密,有的地方露出底下的头皮,看起来就像一只被啄秃了的鸟窝似的。
他是在扮演法官的角色。可这假发并没有体现出他的威严,反而让人感觉十分可笑。
但没人敢笑,因为荷枪实弹的土匪们,就在他们身后。
骷髅的左右两侧还分别摆着一张桌子——
左边那张,是犯人的。桌腿是用钢管焊的,歪歪扭扭,但稳当。桌面是一块从预制方舱上拆下来的铁皮,灰绿色的,边角翘起,用铆钉固定在钢管架上。桌面上嵌着两副手铐——不是焊的,是用铁丝拧上去的,手铐的钥匙孔朝上,链子垂在桌沿,风吹过来的时候叮叮当当地敲着铁皮。桌腿之间横着一条钢管,上面焊了两个铁环,那是锁脚镣用的。整张桌子看起来像一头趴着的、随时会咬人的铁兽。
右边那张,是陪审团的。那是一张从补给站仓库里拖出来的长条会议桌,复合板材的桌面,乳白色,已经被刮花了好几道,露出里面灰褐色的木屑。桌腿是折叠式的,展开的时候咔嗒一声,像骨头复位。
桌后坐着五个人质。
他们是被从人群里‘选’出来的。昨夜,骷髅的手下拿着手电筒在人群里乱晃,就像随便点名似的,晃到谁,谁出列,完全没有章法,如同游戏。
最左边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喉结上下滚动,像在咽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他旁边是个穿花毛衣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指节攥得发白。中间是个年轻女人,她一直在闭眼祷告,但就是不知道拜的是上帝还是如来。再右边是个胖子,脸上的肉在往下坠,额头全是汗,嘴唇一直在动,不知道在念什么。最右边是个少年,十六七岁,嘴唇上还有没刮干净的绒毛,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成针尖,死死盯着面前那只倒扣的搪瓷杯。
五个杯子。五个人。每人面前一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褪色的红十字,杯底有没洗干净的药渍。杯子倒扣着,杯底朝上,像五只沉默的、闭着的眼睛。
骷髅头顶那顶用毛线缠成的‘假发’在风里凌乱。他看看左边那张铁皮桌,又看看右边那五个瑟瑟发抖的人质,最后看向他们。
“被告席,”他说,“有了。陪审团,”他指了指那五个杯子,“也有了。”
他整理了一下那个貌似永远不会替换的酒红色领结,微微一笑,“就差犯人了。”他的笑容消失,眼里闪出狠辣的光,“把他带上来。”
犯人被土匪们从舞台侧面拖了上来。
他的脚尖在地上划出两道浅沟,碎石被推成一堆一堆的,像犁过的田。他的头低着,下巴几乎贴着胸口,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道从颧骨拉到嘴角的、干涸的血痂。他的右臂垂在身侧——不是正常地垂,是像一段被折断的树枝那样,从肩膀开始就歪了,整条胳膊向外翻着,手掌朝后,手背朝前。手腕上那圈紫黑色的勒痕已经肿成了馒头,从袖口里露出来,像一圈发黑的、快要腐烂的果实。
他的右腿在拖行中被石头绊了一下,身体猛地向前一栽。左边土匪拽住他的衣领,把他拉回来,衣领勒住脖子,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咳——不是疼,是喘不上气。他的头终于抬起来了一点,三上看见他的脸。不是痛苦,不是恐惧,是那种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突然被光晃到眼睛的茫然。他的瞳孔缩成针尖,眼皮眨了几下,像在确认自己还在人间。
他被拖到铁皮桌前。土匪松开他的衣领,他的身体往下坠,膝盖磕在地上,咚的一声,但他没有跪住。他用左臂撑住桌面,手肘支着铁皮,把身体顶起来。右臂还是垂着,手掌朝后,像一个被卸了零件的玩偶。他奋力站起身,左手还撑在桌面上,手指蜷着,指节发白。他低着头,肩膀一高一低,呼吸又急又浅,像刚跑完一场永远到不了终点的长跑。
土匪上前,将他摁了下去,然后迅速给他铐上手铐。
待一切就绪,骷髅道,“我之前向大家保证过,只要你们签了合约,我就会保证你们的安全。但是很不幸,还是出了意外。而这个意外呢——”他指向犯人,“正是来自这个人的手笔。”他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昨夜,他将彼得罗维奇·索洛维约夫与罗宾·弗里曼,残忍杀害。对此,我既感到悲伤又感到内疚。我悲伤的是,两个正准备行囊,即将回家,与家人团聚的好人,居然落了个这样的下场;而我的内疚,则是因为杀人者居然是我的手下。”他叹息一声道,“呵呵,这是我的失职啊,他们的死,我也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如果我能及时发现他的异常,或者对各位的安全问题能够更加重视的话,或许就不会有这样的悲剧发生。但,人生没有如果,我也回不到过去,我们更不应该沉沦在悲伤中无法自拔。所以,我决定,公开审判杀人者——风暴,以慰亡者的在天之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