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领命。”
第三件事,他没说出口。
他坐回椅子上,两手撑着额头,在黑暗里坐了整整一夜。
桌上的蜡烛烧完了一根,又换了一根,又烧完了。
秋禾进来添过两次茶,他没碰。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落在瓦片上的声音从沙沙变成了簌簌。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从穿越到现在,从太子到皇帝,从东宫到承乾宫。他做过多少错事?
赶走大雄的那天晚上,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面子。
他在想一个男人的占有欲。
他在想那些他听不太懂的词……血清、离心机、抗体……每一个字都在提醒他,在梦思雅最需要人的时候,站在她身边的从来不是他。
他嫉妒。
他嫉妒一个从现代穿越来的、懂科学的、能真正救她命的人。
然后他把那个人赶走了。
蛊虫又在拱了。季永衍弯下腰闷咳了两声,一口黑血吐在地砖上。他用脚把血蹭了蹭,蹭到椅子腿后面看不见的地方。
天亮了。
雪没停,反而更大了。
承乾宫的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白,台阶上、走廊上、门槛上,全是雪。宫人们在扫,扫完一波又落一层,扫不干净。
季永衍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身上披着昨天那件斗篷,斗篷上落了雪,肩头白了一片。
他没去早朝。折子堆在案上没动,朱笔干了也没人续水。
他走到承乾宫院门口,停下来。
院门关着。
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斗篷解了,扔在地上。
里头是皱巴巴的中衣,前胸后背都是汗渍和血渍,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他身上瘦了一大圈,中衣空荡荡的挂在身上,风一吹就鼓起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院门正中间。
脚陷进雪里,没过了脚踝。靴子里灌了雪,冰的他脚趾头缩了一下。
他没管。
膝盖弯了。
整个人直直的跪下去,膝盖砸在雪地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思雅。”
他的声音哑的不成样子,嗓子眼里全是痰和血沫子。
没人应。
“我错了。”
风把他的声音刮散了,吹进雪里,消失了。
“我不该赶大雄走。”
他的手撑在膝盖上,十根手指攥着裤腿的布料攥出了褶子。
“我不该跟沈知秋……”
这句话他没说完。
喉咙里涌上来一口血腥气,他偏过头吐了一口,黑的,落在雪地上洇开一个洞。
“思雅……你醒过来骂我也行。打我也行。拿刀捅我也行。”
没人应。
院门后面安安静静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跪在那里,一遍一遍的重复。
“我错了。”
“我错了。”
“思雅,我真的错了。”
雪落在他头发上,化了,又落,又化。中衣湿透了贴在身上,他的嘴唇冻的发紫,但他没站起来。
太监远远的站在回廊底下,没人敢靠近。有几个年纪小的宫女,眼圈红了,拿袖子擦。
卫琳站在院墙拐角处,手按在刀柄上,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跟了季永衍十二年,从东宫到皇城。这个人杀伐果断、心狠手辣的时候,他见过。
这个样子,他头一回见。
秋禾是第一个撑不住的。
她从侧门跑进内室,噗通跪在床边。
“娘娘……皇上在外头跪着呢。”
她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话说的断断续续。
“雪那么大,他跪了快两个时辰了,衣裳全湿了……娘娘,您醒醒啊……”
梦思雅没动。
三层锦被盖着,露出来的只有半张脸。苍白、瘦削、毫无生气的半张脸。
秋禾哭着去掖被角,手碰到梦思雅的脸,冰的她手指头一缩。
“娘娘……”
她抬手去擦梦思雅的额头,擦着擦着,手指僵住了。
梦思雅的眼角,有一滴水。
不是汗。这屋里烧着六个火盆,但梦思雅浑身冰凉,不可能出汗。
那是一滴泪。
清亮的,顺着眼角往太阳穴的方向淌,淌到发鬓里,消失了。
秋禾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盯着那滴泪的痕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把脸埋进被角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梦思雅没醒。
人没醒,但她听见了。
日头过了正午,又偏西了。
雪停了一阵,又下了。
季永衍还跪在那里。
他的膝盖已经没有知觉了,两条腿在雪水里泡了大半天,裤腿冻硬了,掰都掰不动。嘴唇从紫变成了灰白,脸上的血色全褪干净了,额头上的汗珠子冻在皮肤上,结成了一层薄冰碴。
他不说话了。
嗓子喊哑了,说不出来了。
就那么跪着,直挺挺的,两手垂在身侧。
申时末,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卫琳的瞳孔缩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季永衍又稳住了,挺了挺腰板。
酉时初,天黑了。
雪变成了冰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季永衍的身体又晃了一下,这回没稳住。
他的上半身往前倾,倾到一半又硬生生撑住了,手掌撑在雪地上,手指头陷进去,抠出了五道印子。
他撑了三息。
然后轰的一声,整个人栽倒在雪地里,面朝下,脸埋进积雪中。
“皇上!”
卫琳拎着刀冲过去,翻过来一看,季永衍的脸烧的通红,嘴唇却是乌的,鼻息滚烫,呼出来的气带着一股焦糊味。
不对。
不光是冻的。
蛊毒趁着他身体虚弱,彻底炸了。
“来人!抬皇上回寝殿!传周延年!快!”
四个侍卫把季永衍架起来,胳膊腿都是软的,头耷拉着,中衣底下的皮肤青一块紫一块,全是蛊虫在经脉里乱窜留下的痕迹。
周延年扑过来扎针,连扎十二针,手抖的银针差点戳歪了。
季永衍烧了整整一夜。高热不退,呓语不断,嘴里翻来覆去就两个字。
思雅。
思雅。
承乾宫和寝殿两头乱成一锅粥。这边梦思雅昏迷不醒呼出白霜,那边皇帝高烧蛊毒并发,周延年带着几个太医在两个殿之间来回跑,鞋底打了三个滑,磕了两个包。
寅时。
宫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暗卫统领……卫琳手下的副统领孟七,半年前被派往岭南方向搜寻林大雄,至今音讯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