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来了。
浑身上下裹着泥和血,左臂吊在胸前,明显断了。他身后跟着一个人,穿着黑色斗篷,兜帽压的很低,看不清脸。
孟七在宫门口被拦住了。
“副统领大人,皇上病重,任何人不得擅入……”
“让开。”
孟七抬起右手,手里攥着卫琳给的令牌。
“有根治寒毒之法,我要面圣。”
守门的侍卫对视一眼,放行了。
孟七带着斗篷人穿过回廊,经过承乾宫的时候,停了一步。
斗篷人偏了偏头,兜帽的阴影下,露出一截尖尖的下巴。
女人。
她在承乾宫门前站了两息,鼻翼翕了翕,闻到了空气里残存的药味和寒气。
然后继续走。
寝殿。
季永衍躺在床上,脸烧的通红,嘴唇乌紫,周延年正拿帕子给他擦额头上的汗。
孟七单膝跪地。
“属下奉命搜寻林先生,未能寻获。但在苗疆深处,找到了此人。”
他侧身让开。
斗篷人走上前,伸手摘下了兜帽。
一头长发散落下来,发间编着银丝辫,鬓角别着一朵干枯的蓝色小花。
女人。年轻的,二十出头的模样。五官冷艳,眉骨高,颧骨平,皮肤是常年日晒的小麦色。左耳垂上挂着一枚拇指大的银坠子,坠子上刻着蛇纹。
苗疆女子。
周延年抬起头,手里的帕子掉了。
女人扫了一眼床上昏迷的季永衍,又转头看向承乾宫的方向。
“里头那个女人,中的是冰蟾寒毒,对吧。”
她的官话说的不太标准,舌头打卷,带着浓重的南蛮口音。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周延年站起来,声音发颤。
“你是……”
女人没理他。
“想救她,可以。”
她低下头,拨了拨鬓角的干花。
“但作为交换……”
她的视线落在床上季永衍紧皱的眉头上,嘴角微微一牵。
“我要入宫,做你的妃子。”
寝殿里十分安静。
那女人站在殿中央,长发散着,银丝辫垂在肩头,鬓角的小花在烛光下晃动。
周延年的帕子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手抖的捡了两次才拿住。
孟七单膝跪着,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血迹已经发黑结痂,混着泥土糊成一片。他喘着粗气,半年的奔波让他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
“属下在苗疆腹地的蛊窟中寻到此人。当地百姓称她为……蛊圣。”
蛊圣。
周延年的腿软了一下,扶着床柱才站稳。
苗疆蛊圣,那是传说里的人物。据闻苗疆每隔百年才出一位蛊圣,通晓天下蛊术,能解百蛊之毒。可这种事向来只在话本子里见过,谁也没当真。
女人……阿默,扫了一圈屋里的人,最后视线停在床上。
季永衍烧的脸通红,嘴唇乌紫,眉头拧在一起,喉咙里发出呓语。
阿默走过去,两根手指搭上季永衍的手腕。
没人拦她。
不是不想拦,是不敢。孟七带回来的人,卫琳的令牌开的路,这时候谁拦谁就是在要皇上的命。
阿默的手指在季永衍腕上停了几息,眉头紧皱,“居然是蚀骨香。”
蚀骨香三个字,带着南方的卷舌音,尾音很长。
“也不全是。”阿默松开手,目光看向承乾宫,“那个女人身上的寒毒和你体内的蛊虫在互相牵扯,两者相互压制。”
周延年心里咯噔一下,他行医几十年,知道两者的厉害,但从未想过两者会相互勾连。
“你怎么知道隔壁那个……”
“闻的!”阿默声音淡淡,“冰蟾寒毒的味道,我比谁都熟悉。这可不是普通的寒,是入了骨的,从骨头往外冒,发作起来极为痛苦。”
她从袖中摸出一个竹管,拔开塞子,凑到季永衍鼻下。
一股腥臊味散开来,周延年被熏的退了两步,捂着鼻子干呕。
季永衍的身子猛地抽了一下。
蛊虫的反应。阿默收回竹管,重新塞好,揣回袖子里。
“果然。”
她站直了,拍了拍手上沾的灰。
“他体内的蛊虫是母蛊孵的子蛊,那个女人怀孕的时候被母蛊的气息浸过,寒毒和蛊毒搅在了一起。现在母蛊死了……”
“太后已经死了。”卫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声音冷硬。
“对,母蛊的宿主死了,但蛊没死。”阿默扭头看他。“子蛊失了牵引,在他体内乱窜,窜到哪毁哪。隔壁那个女人更惨,寒毒本来就在要她的命,蛊毒的余波再一搅,五脏六腑全在往外冻。”
她说完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十分随意。
殿里没人说话。
卫琳攥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阿默等了一会儿,见没人接茬,自己接着往下说了。
“我能救。”
两个字说出来,殿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怎么救?”周延年的声音发干。
“同心蛊。”
阿默伸出左手,掌心朝上。掌心正中有一道旧疤,疤痕底下的皮肉微微蠕动,隐约能看见什么东西在皮下游走。
“我的本命蛊。种进他体内,能替代死掉的母蛊,重新牵引子蛊,让它安分下来。同时通过蛊虫的血脉共振,把那个女人体内的寒毒一并压住。”
“但是……”
她把手收回去,十指交叉抱在胸前。
“本命蛊种出去,我这辈子就跟他绑在一起了。蛊在人在,蛊亡人亡。他死,我也得跟着死。我不能离开他百丈之外,否则蛊虫失控,三个人一块完蛋。”
殿内的空气凝住了。
周延年张了张嘴,半天蹦出一句:“那岂不是……”
“对。”阿默点头,“我得留在他身边。一辈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带着点玩味。
“所以,我要入宫。”
卫琳的刀铮的一声弹出了三寸。
“你在威胁皇上?”
阿默没看他。
“我在讲条件。你们汉人做买卖,不都讲条件么?”
“你……”
“够了。”
床上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所有人的头齐刷刷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