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永衍的眼睛睁开了。
眼白布满血丝,瞳孔涣散,烧的整张脸皮都绷着,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但他醒了。
不知道醒了多久。也不知道听了多少。
他撑着床板想坐起来,胳膊抖的厉害,撑了两下没撑住,卫琳赶紧扑上去架住他。
季永衍靠在床头,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
他盯着殿中央那个苗疆女人。
阿默也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息。
季永衍开口了,嗓子十分沙哑。
“你说你能救她?”
“能。”
“朕凭什么信你?”
阿默笑了一声。
“你那个姓林的朋友,在苗疆找了我三个月。他给了我一张图纸,上面画的是你体内蛊虫的结构。他看不懂蛊术,但他把蛊虫的行为模式用他的法子分析了个透。最后他得出结论……能救你们两个的,只有苗疆蛊圣。”
林大雄。
季永衍的喉结滚了一下。
那个被他亲手赶走的人。那个在他最需要的时候,他用最恶毒的话羞辱走的人。即便离开了,还在替他找活路。
阿默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的碳笔字迹和图案。
大雄的笔迹。
季永衍认得。
“他把这个给了我,然后告诉我,如果我愿意救他的朋友,就跟他的人走。”阿默把纸折好,塞回怀里,“我来了。但我不是白来的。”
“你想要什么名分?”
“妃嫔,贵人,婕妤,什么都行。”阿默无所谓的耸耸肩,“我又不在乎你们汉人的品阶,只是想留在你身边。蛊圣不会嫁人,但可以入宫,这是我师傅定的规矩。”
季永衍的手摸到枕头下,他的剑一直在。
“趁火打劫?”
阿默歪了歪头,声音依然淡淡的,“你爱怎么想怎么想。你也可以随便考虑,但你每耽误一刻钟,你最心爱的女人就被寒食多耗掉一分。等耗干了元气,就算把人救回来也是个废人。”
季永衍紧紧的攥住剑柄,骨关节咔咔响,他想拔剑把这个苗疆女人赶出去。
他受够了被人拿捏。太后拿蛊毒拿捏他,沈知秋拿血脉拿捏他,现在又来一个……
“皇上。”
卫琳的声音在耳边,压的极低。
“方才秋禾来报……雅妃娘娘的鼻息,快探不到了。”
季永衍攥剑柄的手松了。
整个人的气势塌了下来。
他靠在床头,脑袋仰着,盯着头顶的帐顶。帐顶绣着五爪金龙。
他盯着那条龙看了很久。
龙椅,龙袍,龙纹,龙这个字跟了他多久了?
他是天底下最有权力的人。
他保不住自己的女人,保不住自己的儿子,连找个大夫都得被人开条件。
这算哪门子的真龙天子?
“准。”
一个字。
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阿默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爽快。”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对了,我今晚就得动手。再拖下去,你的女人撑不过明天日出。”
季永衍没说话。
卫琳替他安排。
承乾宫偏殿腾出来了,原来摆着林大雄实验器材的桌子被搬走,换上了一张矮榻和一个铜盆架。阿默让人取来清水和烈酒,又从自己随身的皮囊里倒出几种粉末。
她蹲在地上,用手指蘸着粉末在青砖上画了一个图案。图案弯弯绕绕的,看着十分复杂交错。
画完之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
“把你的皇帝带过来。”
季永衍被卫琳搀着走进偏殿的时候,脚步虚浮,每一步都踩不实在。
阿默从铜盆里端出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紫色的液体,粘稠的,散发着一股甜腥味。液体表面有气泡在破裂,每破一个,就冒出一缕紫烟。
“上衣脱了。”
季永衍的脸色很难看。
卫琳在旁边低声劝了一句,季永衍闭了闭眼,自己动手解中衣的扣子。
衣襟拉开,胸膛露出来。
青紫的蛊虫痕迹布满了前胸,从锁骨延伸到小腹,密密麻麻的,在皮肤底下蠕动。
阿默拿手指蘸了碗里的紫色液体,在季永衍胸口涂抹。液体沾上皮肤的瞬间,季永衍浑身一震,牙关咬的咯咯响……那东西是冰的,冰到骨头里去。
“忍着。”
阿默三下五除二把液体涂匀了,然后退后一步,从腰间抽出一把银刀。
刀刃在烛光下闪了一下。
她面无表情的割开了自己的左掌。
血从伤口涌出来。
不是红色的。
是紫色的,跟碗里的液体一个颜色。
阿默把掌心的血挤进碗里,紫色的液体咕嘟冒了个泡,颜色变深了一层。
她把碗端起来,递到季永衍面前。
“喝了它。”
季永衍看着碗里翻涌的紫色液体,眉头拧到了一起。
阿默偏了偏头,朝内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喝了它,然后去吻她。”
季永衍的手顿住了。
“药力要通过你的气息渡进她体内。嘴对嘴,一口气都不能断。”阿默用布条缠着自己流血的手掌。“从今往后,每次渡药,我都得在旁边催动本命蛊。你们的每一次亲密……”
她把布条的结系紧,抬起头。
“都必须有我的见证。否则蛊虫失控,三个人一块死。”
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
季永衍端着碗的手微微发颤。
他扭头看向内室的方向。隔着一道门、一堵墙,梦思雅躺在那里,呼出的气结着白霜,鼻息微不可闻。
他低头看碗里的紫色液体。
然后一口闷了。
液体灌进喉咙,冰的他五脏六腑痉挛了一瞬。紧接着一股灼热从胃里往上翻涌,烧到胸腔的时候,胸口涂抹的药液滋的一声渗进了皮肤。
蛊虫在体内疯狂扭动,绞着他的经脉。
季永衍弯下腰,一口黑血差点喷出来,硬生生咽了回去。
阿默在他背后,双手结了个手印,嘴里念念有词。
她掌心的伤口在发光,紫色的光,一明一灭。
“去。”她的声音不大。“趁药力还在,快去。”
季永衍撑着墙站直了。
他推开内室的门,走了进去。
六个火盆烧的旺旺的,屋里热的人喘不过气。但床上的梦思雅,盖着锦被,露出的半张脸十分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鼻尖上,凝着一层白霜。
季永衍坐到床沿上,伸手把被角往下拉了拉,露出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