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言穿着黑色的连帽斗篷,斗篷将他的银发遮住,他抱着黑猫花淮走到殷桥身侧,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语调平稳,叙述着一个事实:“他的精神确实是在崩溃的边缘,只不过被压制着,当他没有压制的意识时,就彻底爆发了。”
他看得出来,沈诏其实是想让死的人多一些,然后他再自杀的,说不定沈诏其实还是想回到戍安城拉着戍安城的人一起死的,可放任疯戾增长,彻底抛弃压制后,他的行为就有些不受控制了。
所以沈诏才拉着司川跳了城墙,直接退幕。
钟离言其实不懂什么是崩溃,但不妨碍他知道,毕竟——书里的情感描绘,与沈诏此时此刻的行为,无限重合。
殷桥双手插兜,轻啧了一声,“我看得出来他快撑不住了,但是……”
殷桥耸了耸肩,才叹了口气,“算了,反正该头疼的也不是我们。”
而另一边,在沈诏与司川死后,在众人的窃窃与蔓延的恐慌中,明半雪是第三个赴死的。
她捡起染了几个人鲜血的飞刀,毫不犹豫插入了自己的心脏。
不管沈诏是真疯了还是假疯了,她都不感兴趣。
她只是突然想到一件事。
沈诏的异能无疑是为战场而生的,换句话说,沈诏这个人很珍贵。
华夏怎么可能就让他死在这里?
绝无可能。
从这个结论出发,再加上沈诏突然的癫狂,明半雪即使还是有些摸不准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不妨碍她跟着做。
赌一把。
赢了,皆大欢喜。
输了,也不过是陪着阿淮一起。
黄泉路上也有伴。
明半雪的疯狂举动彻底让剩下的众人陷入了恐慌。
不是?
干嘛啊?
戍安城总指挥疯了自杀了。
现在好了。
不周城的总指挥也跟着一起自杀了。
这接下来的还打不打?
不周城还要不要?
“操!真是都疯了!”
窃窃私语逐渐演变成几个人愤懑之下用拳头砸了城墙,用来发泄。
席超咽了咽口水,缓解了一下有些发疼的喉咙,他站在城墙上朝下看去,看到的是沈诏与司川的尸体。
席超指尖微颤,还是捡起了那把飞刀,他声音沙哑,是对几个还存活下来的戍安城的人说的:“戍安城守过了那么多波,死了那么多人,才等来了胜利,总指挥与我们一起经历过多少生死,就是疯,也早该就疯了,为什么偏偏是在支援不周城的这个节骨眼上?惨烈的战况我们又不是没经历过。”
席超停下缓了缓,然后继续开口:“我更倾向于他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所以,各位要不要跟着一起?”
席超目光扫视一圈,指尖微颤,随后他还是闭上了眼睛,狠下心猛然将飞刀扎进自己的心脏。
自杀也是要勇气的。
在兽潮中,所有人的心思都在怎么才能多杀几头异兽,怎么在临死前多杀几个垫背。
可在没有外患的情况下,再对着自己举起刀,就真的很考验内心了。
……
沈诏醒来的时候,没有刺骨的寒风,没有冰封的血土,也没有漫天腥臭的兽潮风刃。
只有山野间轻柔的晚风,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淡香,安安静静裹住四肢百骸。
死寂、惨烈、撕心裂肺的炼狱绝境,在睁眼的刹那,彻底烟消云散。
他猛地呛咳一声,胸腔骤然起伏,浑身残留着贯穿心口的剧痛、断肋刺破内脏的酸涩,还有那蚀骨焚心的疯戾与绝望,真实得仿佛上一秒还握着染血飞刀,立于不周城残破的城墙之上。
可入目所见,全然是陌生又刺眼的平和。
暮色垂落,晚霞铺洒在空旷的野外草坪上,天地开阔干净,没有半分硝烟血色。
身下是柔软的青草地,微凉的晚风拂过额前碎发,吹干了虚幻战场里浸透骨髓的冷汗与血污。
视线缓缓扫开——
满地横七竖八躺着沉睡的少年(代指少男少女)。
清一色的新生军训作训服,干净、崭新、没有破损、没有血渍,一张张脸庞青涩稚嫩,眉头微蹙,似是还深陷在极致真实的幻境余悸里,尚未挣脱梦境桎梏。
戍安城浴血奋战活下来的残兵与不周城仅剩的那几十人全都在这里沉睡。
整整齐齐,安然无恙。
沈诏来不及思考整理思绪,他视线再一转,就刚好对上了熟悉的目光。
眼尾泛红尚未褪去一身疯戾的沈诏就那么与几位同样是满身疯戾的队友对上目光。
贺九生坐在沈诏身侧,旁边站着的是简飞白与子桑听,再往后两三步远的距离是湛星。
“还好吗?”贺九生率先开口,压下满身戾气,带着些许试探。
他没看到他死后沈诏的反应,但他看得清此时此刻沈诏那不同于从前记忆中的疯戾。
可以说,现在留在这里不曾跟着军方安排的心理咨询师走的几个人,都是放心不下沈诏。
那个场景,换做是谁,都无法承受。
怨也好、疯也罢,怕就怕沈诏将一切压下来当做无事发生,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再彻底爆发。
沈诏就那么看着贺九生,然后目光落在简飞白身上,又落在子桑听身上,最后落在湛星身上停留了半刻后又收回目光。
沈诏下意识抬手捂住胸口,那里似乎还有着钝痛,他笑了声,笑得让几个人心里发毛,他的第一句话就是:“敢夺我指挥权,贺九生,谁教你的?”
说实话,听到这句话,贺九生心里是松了一口气的,不止贺九生松了口气,守在这里的每个人都松了口气。
比起一言不发与彻底失了理智的沈诏,显而易见能开口算账的沈诏,更让人放心些。
说实话,每个人都有压力,每个人在此之前都有些喘不过气,心里的负面情绪全靠自己的意志力在那压制着。
可这几个人里,真要算起来,沈诏最难,过来便是贺九生。
湛星是他杀的,连让简飞白等人送死的指令,也是他下的。
夺权也好,分摊也罢。
贺九生的煎熬也不少。
贺九生看着这个样子的沈诏,双手举起做了个投降状:“非常时刻非常作为,我的错我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