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拉丽凝望着孱弱憔悴的千夜,满心皆是疼惜:“知晓公主归来,我便即刻赶回侍奉。”
千夜心头微动。
从小到大,她练武磕碰受伤,吉拉丽素来只是蹙眉叮嘱,偶尔嗔怪她不知爱惜身体。如今泪眼婆娑、动容难抑的模样,她从未见过。
“你与孩儿好不容易得以团圆,何苦为我再度分离。”千夜轻轻推开她的手,温声劝慰,“我无碍的,这些伤痕看着可怖,终究只是粗浅皮外伤,静养数日便可痊愈。你快回去陪伴孩儿,莫让他心生难过。”
吉拉丽反手牢牢握住她干枯单薄的手掌,轻轻摇头。
“我临行前已与孩儿细说原委,他懂事明理,已然应允我前来侍奉公主。”
千夜身心俱疲,无力多做规劝,只得软声叮嘱:“那你便轮次相伴,在此侍奉两日,归家陪伴孩儿两日。你若应下,我便准你留下。”
吉拉丽立刻点头应承,抬手拭去眼底盘旋的泪光,勉强挤出一抹柔和笑意。
“公主定然饿了,许久未尝我做的膳食,想吃什么,我即刻为您备来。”
千夜轻轻摇头:“我周身筋骨僵硬滞涩,起身走动活动一番,反倒好得更快。我下楼用餐便是。”
吉拉丽素来知晓千夜执拗性子,认定的事从不会轻易更改。她本想近身搀扶,却被千夜婉言谢绝。
此番周身僵硬酸痛,皆是那日与父王死战所致。她连日心力耗竭,沉沉昏睡九日,如同经年未眠,才落得这般周身滞涩的状态。
千夜缓步走下楼梯,一眼望见满桌热气腾腾的北境膳食,皆是她往日最偏爱吃食。
回想一年来在祁朝的清淡细软膳食,心底不由感慨,这才是北境儿女饱腹暖身的烟火滋味。
她落座拿起一块切好的麦饼,正要送入口中,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顶开。
来人双手端着一大盆鲜奶,腾不出分毫空隙开门,只能借着肩头脊背的力道侧身顶开木门。
千夜凝眸望去,待对方转身对视的刹那,少女心头骤然一紧。
若非吉拉丽快步上前稳稳接住奶盆,这一盆温热鲜奶险些尽数泼落在地。
来人望见安然端坐的千夜,积攒多日的惶恐与思念瞬间溃堤,伫立原地,抱着奶盆放声痛哭,泪水汹涌不止。
吉拉丽深知她劫后重逢的激动,却也无奈其失态模样,唯恐泪水落进奶盆污了吃食,索性接过器皿妥善安置,任由她对着千夜宣泄满腹情绪。
“浮梦。”千夜肩头微松,沉沉唤出她的名字。
再见故人安然无恙,她悬着多日的心,总算落定安稳。
她依稀记得,昔日江无卿触发回形异象,她为遮掩他的隐秘,刻意支开江府众人,亦刻意欺瞒了贴身侍奉的浮梦。
此后朝野风波迭起,变故汹涌仓促,事事接踵而至,让人无暇喘息。直至此刻重逢,她才猛然记起,自己曾留字寒梅林院,嘱浮梦静候归来,却在乱世纷争中,将此事彻底遗忘。
浮梦听闻熟悉的呼唤,心头百感交集,酸涩与欢喜交织缠绕。
追随千夜远赴中原的这段时日,她历经无数跌宕风波。
江无卿的诡异变故传遍天都,流言四起、真假难辨,越传越是荒诞离奇。她全然不信外界谣言,却又日夜忧心公主与江无卿的安危。
那日皇宫封禁前夕,她趁乱出宫,舍弃空置的寒梅林院,独自折返江府。
一入院中,满目惨烈萧瑟,四名值守侍卫尽数一刀毙命,尸身横陈,院落死寂,再无半分人烟生机。
为打探千夜下落,她前去寻祁楚晴求助,恰逢祁轩与祁墨在侧议事。
二人正因朝野大乱满心躁郁,见她前来,便将满腔无处宣泄的怒火尽数转嫁,眼神冷漠疏离,言语阴阳怪气,句句逼她退去。
她最终从古杏院黯然离去,未能探得半点关于千夜的音讯。
不久后,她听闻公主与江无卿被祁墨擒获,押入朝堂问罪,随后便打入死牢,严禁任何人探视。
她日日守在宫外苦苦等候,直至那日宫外厮杀震天、哀嚎遍野,仓皇逃窜的宫人奔走相告,声声皆是亡国噩耗。
北境军破城而入,祁朝覆灭。
浮梦见到千夜,万般思念翻涌,却不敢近身相拥。
她清楚知晓,公主满身皆是边拓罗留下的刀伤,九日昏睡滴水未进,身子孱弱至极。纵使重逢心切、情绪激荡,她也强行克制,不敢有半分触碰,唯恐不慎伤及千夜。
“公主,您真的安好无事吗?”
千夜轻轻摇头,细细打量她安然无恙的模样,温声回应:“我一切安好。倒是你,历经乱世浩劫,能全身而退、平安存活,便是最好的结果。”
浮梦抿紧唇瓣,如同归巢小鸟般用力点头,眼底满是庆幸:“浮梦只是卑微侍女,无人瞩目,无人刻意为难,一路皆是安稳。”
千夜心底倍感宽慰。
若是因自己的缘故,连累身边之人深陷险境、受尽磨难,她必定愧疚难安。
她连忙唤住忙碌的吉拉丽,邀二人一同落座用膳。正要为彼此引荐,忽然心念一动。
“我昏睡九日,祁朝往返北境需七八日路程,想来你们早已相识,无需我多做介绍了。”
浮梦连连点头应是。
吉拉丽亦随之颔首,只是神色平淡,不见半分热忱笑意。
千夜看在眼里,并未当众追问分毫,只拿起方才未及入口的麦饼,狠狠咬下一大口,熟悉的北境风味填满口腔,心底满是踏实满足。
一餐饭毕,浮梦总算真切体会到千夜往日的感慨。
中原晨间膳食素来清淡寡味,稀粥汤水淡薄无味,远不及北境膳食醇厚丰盛。于大漠儿女而言,谷物只是辅食,各类肉食才是正餐根本,中原寡淡吃食,终究难以饱腹暖身。
休养过后,千夜周身气力恢复大半,抬眸看向浮梦,出声追问心中疑惑。
“那日宫城大乱,你是如何被沈安的人寻到,安然归返北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