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被放大后，出现在主屏上的是一道数学题。
三条边，一个直角，旁边标着陌生字符。
丁仪看了半天，转头问林星火：“就这？”
“后面还有。”
屏幕继续向下滚动。
质数序列、圆周率、简单方程。每一道题后面都有答案，还附着一段重复性很高的外星文字。
pdc的人面面相觑。
他们盯了三个昼夜，准备丢掉地球，听见信号时甚至有人握住了旁边人的手。
现在，那个让所有探测器失效的东西，告诉人类怎么计圆形面积？
“是不是里面藏着什么？”一名代表问。
“没有发现。”林星火说，“数据已经在只读隔离设备里展开，没有执行结构，也没有异常意识信息。”
林浪把那几个字符放大。
“这是语言对照。”他说，“数学题是给我们当字典的。”
相同符号反复出现在相同数值旁，等于、大于和递进关系也各有固定写法。林星火从中抽出对应项，再用后面越来越长的描述核对语序。
三分钟后，第一版翻译出现在屏幕上。
“大致能读了。”林星火说，“具体称谓还有歧义，基本指令可以确认。”
“这么快吗”丁仪问。
“如果信息更复杂，会更快一点。”
林浪看了一眼完整报文。这门语言说一句话，要带上大量重复标记，同一个关系会在前后各写一遍。
“信息密度偏低。表达这些内容，中文编码占用的数据更少。”
林星火调出对照，“按目前得到的语料，它的冗余程度接近日语样本，传输效率远低于我们现用的星际协议。”
“还有信号强度。”杨冬说。
一组测算结果被送到林浪面前。
发射源使用普通电磁波，功率只能与二十一世纪初人类的无线电设施相比。若不是监控阵列始终指着球体，第一次信号很可能被直接滤掉。
隔着星际距离，这种功率几乎没办法完成正常通讯。
可它偏偏停在母舰附近。
林浪把接收记录从头看了一遍。
一个完全探测不到的月球大小球体，却用着一套连初入星际文明都嫌费事的通讯方式。
不对劲。
“可能是故意的。”有个社会学家说：“用简单信号降低交流门槛，不能因为它肯讲我们听得懂的话，就认定它落后。”
“降低门槛，用普通电磁波就够了，没必要把功率也降成这样。”丁仪反驳，“真是高维文明，至于贴到咱们脸上，才勉强让人听见？”
“也可能只想让附近的人听见。”
林浪打断两人的争论：“先都留着。眼下还没有一条证据，能证明我们挡得住它。”
他关掉语言对照，重新展开舰队编组。
“主舰队照原计划撤离，留下少量人员尝试沟通。留后舰必须保有独立跃迁能力，随时能走。”
“留多少？”pdc代表问。
“够接收信号、谈判和维持舰船运转就行。普通居民没有必要留下。”
大史把椅子拉了过来。
“名单里加我。”
林浪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杨冬和丁仪也递交了申请。
这次不需要谁出去摸那颗球体。留后人员全部待在舰里，任何近距离接触都得重新讨论。
“先发一段回复。”林浪说，“告诉它，我们能读懂，询问来意。别把文明信息送过去。”
回复还没编完，监控曲线又动了一下。
第二条信号来了。
功率与第一条一样弱，使用的也是刚才那门语言。林星火逐句核对，译文很快铺满屏幕。
“附近的低等文明，停止迁移。”
“你们需要留在此处，完成指定物资采集、标准部件制造，并派遣人员为我们服务。”
最后一句被它连续重复了三遍。
“服从，否则毁灭。”
频道里安静下来。
林浪没看威胁，先把中间那句话拉出来。
“服务，有报酬吗？”
“没有。”林星火说，“对方使用的词，有明确的无偿含义。”
“征用？”
“更接近义工。”
pdc主席张了张嘴：“拿灭族威胁别人当义工？”
没人笑。
pdc代表已经在另一条频道里争论起来。有人坚持立刻离开，也有人要求暂停跃迁，先问清楚那几个任务。
“它知道我们准备迁移。”军方代表说，“如果它能在跃迁前拦截，主舰队一起启动，只会把所有人暴露出来。”
“留下也一样暴露。”
“至少现在它还想用我们。”
“用什么？”另一名代表问，“为什么还得派人过去？物资和部件，机器人全能送，你们觉得这种等级的文明挖个矿需要我们帮忙？”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
“有些文明吃智慧生命。它会不会要的就是活体？”
三天前，人类还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死。现在，死亡的方式似乎都可以预见了。
一个代表移开目光，捂着嘴，过了几秒才放下手。
林浪把留后舰的跃迁参数锁定。
“不要给猜测加证据。”他说，“它没说要吃人，我们也没答应把人送进去。”
“那撤离呢？”
“继续准备。人员保持登舰，引擎不熄火。我们可以谈，不能把撤离能力先交出去。”
他没有把人类的前途押在外星人的仁慈上。
也不会因为对方说了一句消灭，就替它认定这件事一定做得到。
可这话反过来也成立。人类不知道它是不是在吓唬人，几百亿条命无法拿来验证。
林浪只给指令增加了复核步骤，暂缓最后的跃迁执行。舰队仍然朝外，每艘船都保留已经充好的能量。
主屏上，那颗球体安静得和三天前一模一样。
旁边却多了几行近乎粗糙的命令。
“太怪了。”丁仪低声说，“能让我们看不懂飞船，为什么发来的东西，我们一下就全看懂了？”
“语言是为了让别人看懂。”杨冬说。
“那任务呢？连设备接口、交付标准都没给，光叫人采集、制造。真打算用我们的工业，好歹先问问我们能造什么。他们的能力真的需要我们帮忙吗？”
林浪调出两次信号，重新核对时间。
对方只告诉人类应该服从，却连第一项任务要多少材料，都没写。
它似乎很确信，只要那颗球体还停在那里，人类就会照着做。
大史从头到尾没发言。
他把译文读了三遍，又让林星火念了一遍原文。语调无法翻译，他仍耐着性子听完，最后搬着椅子往林浪身边挪。
“小林子。”
林浪转过头。
大史压低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朵。
“我有个非常不成熟的想法。”
“说。”
“这帮外星人，到底是什么情况，我可能猜着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