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的孩子们大多都是这样。
他们在性格方面，罕见地继承了父亲那种小事不关心，大事不含糊的特点。
就拿孝顺母亲来说。
除了李牧羊是愿意事无巨细的照顾母亲，将孝顺落到实处，其他孩子们对母亲的孝顺就体现的关键时刻和大事上。
他们日常不怎么操心母亲的事情，最多也就个把月去看看母亲，甚至都几个月才看一次。
但这并不说明，他们对母亲没有感情。
一旦真正母亲需要什么或者出了什么事情，他们也同样很关心。
即使老大李牧天性格踏实，也同样有这个毛病。
李牧羊听儿子李宏说，这是一种典型的社交障碍，是这些兄弟们大多不懂得如何和人相处，处理和亲人的相处关系。
不是不愿意。
就像现在，李牧风听到母亲要看病，当下就很关心，神情立刻变得紧张起来。
李牧羊笑着拍拍他肩膀，“不是，娘身体暂时没有恶化。不过我前段时间听人说过，这种由于血压偏高导致的偏瘫或者半身不遂，如果及时治疗，还是有变好的可能性……”
“真的嘛？”李牧风神情放松很多，又慢慢擦拭起他的苹果。
黄土高原的土尘非常多，风又很大，这个年代的街道除了主干道外，其他都是还是土路，雨天坑坑洼洼，晴天尘土飞扬。
摆在外面的水果，不久就会落满厚厚一层灰，不勤加擦拭的话，红彤彤的苹果会变的灰蒙蒙，基本就卖不出去了。
这里别的不说，水果却不少。
你要是卖相不好，我就可以买别人的。
所以，也不只李牧风这样，可以看到好几个店主都坐在店子里面擦拭着。
“嗯，我听人是这么说，所以我就想着，把咱娘带到市里的大医院去检查下，看有没有治好的希望。
娘辛辛苦苦将我们九个孩子抓养大，这还没有享半点清福呢，就躺在炕上不能动了，我们这些做儿女的，应该要反过来孝顺她才是。”
李牧风点点头，沉默片刻，问道：“五哥，这事情你给大哥和二哥说过没有？”
李牧羊摇摇头。
“暂时还没有，我的想法是大家坐在一起好好商量商量，毕竟给娘看病牵扯很多，若不是大家都同意，我一个人也不好擅自做主。”
“嗯，给娘看病，我是肯定支持的，我知道五哥你最孝顺，我们这些兄弟们，各有各的日子，就你被娘牵住了，若是能治好娘，对她对你都是一件大好事。”
李牧风说话的时候，并没有看李牧羊，手里的活没有停下来。
李牧羊没有立刻接话。
他对这个弟弟很了解，知道他从来不会单纯说这种正面的话，若是一旦说了，那肯定后面还有转折。
往往转折才是事情的关键。
“……不过，这个事情就像你说的，确实不是一个人的事，需要大家商量。我们弟兄五个，还有姊妹四个，大家起码要多一半人同意才行吧。”
李牧羊心里微微有点不开心。
想着给娘看病，我来攒钱，你们只要点个头，不就行了吗。
但他没有表示出来，只是微微点头。
表示弟弟说的，其实他也懂。
“五哥，其实这个事情，说穿了还是钱的问题。”
李牧风擦完最后一个苹果，从衣服口袋摸出一盒“喜珠”牌香烟，抽出一根给李牧羊，“要不要来一根？”
“不了，哥不抽烟的。”
李牧风笑笑，将烟叼进自己嘴里。
又摸出一个火柴，擦了好几根，才将烟点着。
美美地细吸了口，吐出小小的烟圈。
空气中弥漫着喜珠烟的香味。
这个年代，有这种特殊味道的烟很多，例如一种叫“凤凰”的烟，就非常好闻，抽起来周围都是烟的味道，有点像是奶油一样。
这个“喜珠”也是另外一种带香味的烟。
而且喜珠因为没有过滤嘴，所以烟的末端不知怎地，竟然是甜的，抽一会的话，嘴里就甜甜的，像是吃了糖果一样。
李牧羊一共没抽过几次烟。
几分钱一包的喜珠，他以前非常烦恼的时候买过，可抽了几根，发现抽烟好像也解决不了什么烦恼，反而越抽越烦，便从此戒了。
在某种程度上，他算是个不同寻常的农村男人。
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娶了林秀丽过门口，也从来不说老婆，生了孩子不打孩子。
和周围其他男人都格格不入。
李牧风吐出烟圈后，看看站在面前的哥哥，苦笑道：“五哥，我其实懂你的想法，你想着娘既然在你身边，那你肯定要多操心，现在挖那个药赚到一些钱，就想着要去给娘看看病对吧？”
李牧羊笑笑，没反驳。
李牧风很聪明，看出了他的想法，他确实就是这样想的，而且认为人就应该这么想。
身为子女，在双亲还在世的时候，就应该多点关怀和照顾，若是等到那天埋进黄土，再想起当初还有很多可以做的事情没做，那种难过，能让人窒息。
李牧羊是经历过一次母亲死亡的。
前世他虽然被母亲“祸害”很多年，有时心里也很烦恼，甚至还冒出母亲怎么不早点走的可怕想法，但行动上，一直可没有丝毫放松。
就那个样子，当母亲去世后，他再次回到母亲住的房间，跪倒在地迟迟站不起来，腿软得就像被人抽走了筋一样。
在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再也没有娘了。
他前方再也没有人引导，只能自己一步步变老，最后寂寞走向死亡。
母亲在的时候，即使她就那样躺在炕上，但依然挡在他前方。
去世后，他最后一丝挡箭牌也没了。
世间很多人都是在失去之后才会感知到存在的意义，因为当他们存在的时候，人们都彼此融合在一起，共同组成了彼此。
当一个人死亡，便是一种剥离，剩下的那个人就突然少了一部分，变得不再完整，痛彻心扉。
感情越深，这种融合就越紧……
李牧羊想起李宏给他说过这些，他那个大儿子是个心理学的硕士，最喜欢和他讲一些道理，他很多当时都听不懂，但又在某一个瞬间，突然全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