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麟心中虽然震惊,却还是不动声色地客套笑道:“原来是元辅大人身边的周先生,久仰。”
他实在想不到自己如今竟能让杨必成的幕僚亲自来了。
要知道曾经的自己,在他们眼中也许连蝼蚁都算不上吧。
那周先生笑了笑,目光在赵麟脸上停留片刻,眼中露出一丝惊讶,便缓缓开口道。
“赵解元不必客气。在下今日托张公子引荐,是想与赵解元谈一桩两全其美的买卖。”
赵麟在张承恩对面坐下,不紧不慢地扫了一眼桌上的酒菜。
八道凉碟,四道热炒,一壶上好的杏花酿,菜色精致,显然花了心思。
可赵麟的目光只在菜上停了一瞬,便落在了那位“周先生”身上。
“周先生方才说,要谈一桩两全其美的买卖。”赵麟端起茶盏,语气平淡:“赵某洗耳恭听。”
周先生捋了捋颌下短须,笑意温和:“赵解元是聪明人,那在下就直说了。”
“明年加试在即,会试也不远了。赵解元才学出众,这是有目共睹的。可朝堂上的事,光有才学还不够,还得有人提携。”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杨元辅向来爱才,尤其欣赏赵解元这等年轻俊彦。若赵解元愿意,杨府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赵麟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转着手中的茶盏。
张承恩在一旁帮腔:“赵兄,这可是天大的机会!杨元辅是当朝首辅,位极人臣。他老人家一句话,比什么都管用。你若是投到杨府门下,莫说会试,就是殿试,那也是稳稳当当的。”
赵麟抬眼看了他一下,嘴角微微上扬:“张兄倒是热心。”
张承恩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干笑一声:“我这也是为赵兄着想嘛。同科举人,理当互相提携。”
赵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周先生:“周先生,杨元辅的好意,赵某心领了。可赵某有一事不明——杨元辅与靖王殿下走得近,这是朝野皆知的事。而赵某与魏王殿下,也算有些交情。杨元辅要提携我,就不怕养虎为患?”
周先生的笑意不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赵解元说笑了。朝堂上的事,哪有永远的敌人?杨元辅看重的是赵解元的才学,与魏王殿下无关。再说了……”
他放下酒杯,声音低了几分:“魏王殿下那边,未必能护赵解元周全。”
这话一出,雅间里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赵麟手中的茶盏停住了。
周先生似乎觉得火候到了,继续道:“赵解元想必也知道,加试的经义题目,是由礼部郎中钱穆出的。钱穆是杨元辅的门生,这一点赵解元应该清楚。杨元辅的意思是——只要赵解元愿意,钱穆那边,可以‘酌情’透露一些范围。”
张承恩连连点头,脸上带着几分得意,仿佛已经看到赵麟服软的样子。
赵麟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周先生,我有一事请教。”
“请讲。”
“杨元辅要收我,是为了什么?”赵麟放下茶盏,目光直视周先生,“是因为我赵麟有才?还是因为我是魏王的人?”
周先生微微一怔。
赵麟不等他回答,继续道:“若是因为我有才,那杨元辅大可光明正大地举荐我,何必通过张承恩来递话?若是因为我是魏王的人,那杨元辅要收我做棋子?。”
他顿了顿,语气不重,却字字清晰:“可周先生有没有想过——一个能被收买的人,今天能被杨元辅收买,明天就能被别人收买。这样的人,杨元辅敢用吗?”
周先生的脸色终于变了。
赵麟又道:“再者,杨元辅若真心要帮我,为何不直接与我见面,而是派周先生来?这说明杨元辅自己也知道,这件事见不得光。既然见不得光,那就不必谈了。”
他站起身来,朝周先生拱了拱手:“多谢周先生的美意,也多谢张兄的款待。这顿饭,赵某心领了。”
“至于杨元辅那边,还请周先生代为转告——赵麟寒门出身,不懂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我只认一个理:君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之。杨元辅若有朝一日真心为国选才,赵麟自当登门拜谢。可若是为了党争拉拢,那就恕难从命了。”
说完,他转身便走。
“赵解元留步!”周先生站起身,声音拔高了几分:“你可知道,拒绝杨元辅,意味着什么?”
赵麟停在门口,回过头来,神色平静:“意味着加试的题目会更难,意味着会试的路上会多几道坎,意味着我在京城的每一步都会有人盯着。”
他笑了笑:“可赵某从乡试一路走到今天,哪一步不是踩着坎过来的?周先生,替我谢谢杨元辅的抬举。至于别的,就不必多说了。”
赵麟出了清风楼,王大石和展白正等在楼下。
见他安然无恙地出来,王大石松了口气,连忙迎上来:“少爷,没事吧?”
“没事。”赵麟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清风楼三楼的窗口。那里有一道身影正站在窗后,隔着帘子看着他。
他收回目光,淡淡道:“回府。”
策马走出半条街,赵麟忽然对展白道:“陆文昭那边,再加派人手盯着。我怀疑,他今日也在清风楼。”
展白微微一愣:“少爷的意思是……”
“方才我进清风楼的时候,二楼靠窗的位置,有一个穿灰袍的人在看街。我上楼的时候,那人就消失了。”
赵麟沉声道,“太巧了。而且,周先生今天说的那些话,句句都在试探我对魏王的忠诚。如果不是靖王那边授意,杨必成不会这么急。”
展白神色一凛:“您怀疑,杨必成和靖王已经联手了?”
“早就是一路人了,只是今天摆到明面上来而已。”
赵麟勒住马,望着前方渐暗的天色,“可他们派陆文昭来投魏王,又让周先生来拉拢我。这两步棋,走的都是同一条路。”
“什么路?”
“离间。”赵麟的声音很轻,“他们要让魏王怀疑我,也要让我怀疑魏王。只要我和魏王之间生出嫌隙,他们就能趁虚而入。”
展白沉默了一会儿:“那您打算怎么办?”
赵麟没有回答,只是夹了夹马腹,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