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伯钧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皱眉道：“但是高胖子那边怎么办？他要是扛不住，把我们咬出来……”
“他不敢。”陶向明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冷了几分，“他老婆孩子都在河岳，他岳父是我多年的老领导，他心里有数。就算调查组把他关起来，他也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要是万一呢？”谭正阳又问了一句，声音里依然带着不安。
陶向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一字一顿地说：“没有万一。如果真有万一，那就是大家都不好过的局面。他李东沐想查，那就让他查，但我要让他知道，河岳的水深，他一个人蹚不过来。”
这场秘密聚会一直持续到深夜。四个人先后离开会所，各自乘车消失在夜色中。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会所停车场角落里的一辆黑色轿车里，一个戴着耳机的年轻人摘下了耳机，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李书记，他们的谈话都录下来了。”
电话那头，李东沐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平静地说：“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是。”
挂断电话后，李东沐回到办公桌前，拿出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陶向明、宋远志、钱伯钧、谭正阳”。这四个名字，代表的是河岳煤炭系统那张灰色利益网的核心节点。
他盯着这四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合上笔记本。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省委大院里的路灯依次熄灭，只剩下他办公室里的灯光还亮着，像黑夜里一颗不肯睡去的眼睛。
他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而他手中的牌，还远远不够。
第二天一早，李东沐就让秘书小周把河岳省近五年的经济数据全部调了过来。整整一个上午，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份一份地翻看，一边看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
数据是枯燥的，但数据背后的现实却是触目惊心的。
河岳的Gdp增速已经连续三年低于全国平均水平，煤炭产业增加值占比不降反升，从五年前的百分之三十八上升到了现在的百分之四十三。
更让人担忧的是，非煤产业的发展近乎停滞，高新技术产业增加值占Gdp的比重不到百分之五，全国排名倒数第三。
而与此同时，河岳的煤矿数量不降反增。五年前全省各类煤矿五百一十二座，经过几轮整合后反而变成了五百四十七座，其中相当一部分是证照不全、挂靠在正规矿企名下的“影子矿井”。
这些矿井出产的煤炭，大量流入黑市，既逃避了税收，也逃避了安全监管，成为各种事故的温床。
李东沐越看越觉得心头沉重。河岳的煤炭问题，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得多，而且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经济问题，而是一个政治问题、社会问题、安全问题的集合体。
下午两点，他主持召开了一个小范围的专题会议，参会的是省长赵文渊、常务副省长孙立德、省委秘书长耿长河和分管工业的副省长马万里。
会议室很小，只摆得下一张椭圆形的会议桌和几把椅子。五个人围坐在一起，气氛微妙。
李东沐开门见山：“今天请大家来，是想听听你们对煤炭专项整治的看法。上次常委会上意见不太统一，今天咱们关起门来说心里话，有什么说什么。”
他特意看了一眼孙立德。孙立德低着头翻看手里的文件，似乎没注意到李东沐的目光。
赵文渊先开口，他的态度比上次常委会上积极了一些：“李书记，我认真想了想，专项整治确实势在必行。但我的建议是，先从河州矿业集团入手，把这个脓包挑破，形成震慑效应，然后再逐步推开。一口吃不成胖子，动作太大容易消化不良。”
“赵省长的意见我赞成。”马万里接过话头，他年富力强，在几个副省长里算是有闯劲的。
“但我觉得不能只查河州矿业集团，民营煤矿也要同步查。这些年民营矿的问题比国企更严重，有些民营矿主无法无天，根本不把安全生产当回事。”
孙立德终于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擦了擦，慢悠悠地说：“马副省长的想法是好，但实际操作起来有难度。民营矿是河岳煤炭产业的重要支撑，占比超过六成。如果查得太猛，引起大面积停产，全省的经济指标怎么保证？财政收入怎么保证？几十万矿工的饭碗怎么保证？这些都是现实问题。”
“那孙副省长的意思是？”李东沐问。
孙立德戴上老花镜，翻开面前的一份文件：“我的意思是，专项整治要有重点，不能搞一刀切。国企先查，民营矿可以缓一缓，给企业一个自查自纠的时间窗口，这样既体现了整治的决心，又不至于对经济造成太大冲击。”
李东沐听完，没有急于表态，而是转向耿长河：“长河同志，你怎么看？”
耿长河犹豫了一下，他是老机关，知道这种场合不能随便表态，但李东沐点名问他，他又不能不说。他斟酌着词句：“我觉得几位领导的意见都有道理。专项整治不是目的，目的是解决问题。如果因为整治导致经济滑坡，那就违背了初衷。所以关键还是把握一个‘度’字。”
李东沐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来，走到会议室的白板前，拿起白板笔写下了几个数字。
“大家看看这几个数据。”他指着白板说，“河岳去年的煤矿安全生产事故，一共一百三十七起，死亡四十九人。其中民营矿的事故占了百分之八十二，死亡人数占了百分之七十六。这些数字背后，是多少个破碎的家庭？”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李东沐继续说：“再说经济。我知道大家担心整治会影响Gdp，但我想问一句，河岳现在的Gdp是什么质量？靠偷采、超采、不顾安全的生产方式堆出来的Gdp，能持续多久？这种带血的Gdp，我们还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