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文德殿内,郭威正从御座站起身来,动了动已经僵硬的肩膀手臂,随后开始在御台上缓慢地来回踱着步子。
此时距离郭威登位尚不及半年,但他已能感到皇帝做起来远比做枢密使更加辛苦,每天他都有做不完的事,但又只能一件件先做下去。之前郭信请他将息身子,郭威近来身子确实常有心悸头晕的小疾,自己又何尝不知需要修养?只是又觉得眼下还不到能睡安稳的时候罢了。
不久,郭威注意到御座侧面垂手站立的太监曹记恩,随口说起:“淮南今年似乎也闹了灾,边境州镇的官员上奏说有许多饥民渡河来买粮。”
曹记恩听后抬头瞧了一眼,像是在确认这话是不是在和他说的。
郭威继续自顾自说着:“青哥儿前阵子治水治得不错,至少咱们的百姓不用跑去敌国买粮……不过晋州那边的局面还很紧张,河东与各地的商路已经断了,缘河的百姓也没法从河东买粮……好在河南河北未受灾的地方今年也不缺粮。”
察觉到郭威瞟来的目光,曹记恩终于确定官家是在和自己说话。
“陛下治国有方,皇长子殿下亦能肩负重任,实在是臣民百姓之福。”
“皇长子……可惜,可惜。”
郭威一连说了两个可惜,曹记恩的脑袋飞转,努力想要明白官家是在为什么而可惜。
不过郭威并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曹记恩?”
“奴婢在。”
“叫人去请冯太师、枢密使王峻、左仆射王章……还有礼部尚书王易。”
过了许久,四位大臣从各自的衙门里被请到文德殿内,一番行礼罢,郭威便开门见山道:“青哥儿治水有功,意哥儿久历战争也颇有功劳,二位皇子年纪都合适,朕准备择日册封他们为亲王。此外澶州节度使郭荣、魏国公符彦卿,朕亦有意分别封他二人为中山王、淮阳王,诸卿以为如何?”
四人之中太师冯道的官位最高,他先是回头看了看王峻王章二人,随后开口道:“陛下圣明,四人皆有功于朝,两位皇子则是陛下嫡子,亲王之封自当其时,此举有利于朝政稳固,老臣以为这番封命甚善,宜早日为其定下封号行册封之礼。”
待冯道说罢,王峻随即接上:“臣也赞同太师所言,且臣建言封皇子郭信为晋王,皇子郭侗为魏王。”
刚才王峻急于抢在冯道后发言时,王章就已有不悦,王峻话音落罢王章的眉头锁得更深:“臣亦赞同陛下与太师之言……只是王枢密之言却有些不妥,晋地乃数朝龙兴之地,晋王之号自当为储君之封,皇子郭侗既为陛下嫡长子,更宜受晋王之封。而陛下兴兵受命之时,皇子郭信适从青州起兵,本来最宜受封齐王,只是齐王已封在了郓州(高行周),不过封为魏王、楚王或是秦王也是好的。”
“王相公说的话臣不甚明白,隐帝(刘承佑)祸乱期间,意哥儿居功甚大,何况早在官家未践祚时,军中将士便常言意哥儿为人甚类陛下,更有不少武将干脆以‘小郭相公’相称,众意如此,臣不知何来不妥一说?”
“众意如何,岂是王枢密一人所言?自古不闻有嫡长子无罪未废,却封嫡次子位于其上者,太师熟读史书,应知臣所言不假,望陛下明断。”
冯道老态龙钟地安坐一旁,对王章的话像是没有听见似的。另一边的礼部尚书王易更是清楚自己受召只是为了之后的册封典礼等事,在两位皇子怎么具体册封这事上没有发言权,因此自觉躲在一边,对王峻王章二人在御座前的斗法充耳不闻。
御座上的郭威颇认真地端详着两位王相公对彼此不满的模样,王峻素来与意哥儿交好,王章又是青哥儿的岳丈,这些关系郭威心里自然清楚,眼见二人之争有愈演愈烈之势,他无意再听二人争论下去,便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开口道:“罢了,太师和两位爱卿所言都有些道理,不过今日也不是要定他们二人的封号,此事容朕再想两日不迟……王尚书?”
“臣在。”
“待司天监选定了吉日,王尚书便可着手准备册封之礼,切记礼仪从简,不可过分奢繁。”
……文德殿上的事郭信一无所知,他今日老老实实地在巡检司上值,不过属官崔颂给他带来一个消息,前段时间托崔颂给邢州宗族去信寻找玉娘亲人,如今已有了下落:与玉娘关系最近的一个兄弟今年本就在东京参加贡举,且在上个月已经通过进士科及第。
郭信得知此事后心情不错,主要是为玉娘开心,毕竟府上的几个女子里,金缕的背景自不必说,四娘他爹刘铢虽然已被罢官,但至少还有几个兄弟在京,日后如果再娶赵鸾回来,玉娘在其中就显得相当尴尬了——没有娘家人的女子,再受宠爱也难免会在旁人眼里有所不同。
郭信当即命崔颂将人请来,不多时便在签押房里接见这位崔氏兄弟。
“小民崔亢,参见殿下。”
郭信上下打量一番,见崔亢穿着寻常,身材颀长,举手投足间很有礼数,不过气质又与曹彬那个国字脸帅哥不同,清瘦的面容里颇有几分傲气,只看样貌就知道是不事生产的家庭出身,不过任凭郭信怎么努力端详,也不大看得出他与玉娘在外表上有什么相像之处。
“免礼罢,你就是玉娘的……”
“回殿下,崔判官的信到邢州后,父辈和族人们翻阅宗族谱册,方知小民应为其从兄,特又从邢州送信给小民,小民方才知晓此事。不过是否如此,仍需小民与那位娘子相谈后才能清楚。”
郭信心想,就算这层亲戚关系真没盘到,你以后也必须是玉娘的娘家人了。
不过郭信的嘴上仍客气道:“原来如此……崔兄刚过贡举,但还没有官身?不过观崔兄言谈,果然是读书明礼的人,不愧是名门之后。”
“回殿下,按朝廷旧例,新科进士需守选三年方可放官,故而小民还没有官身。殿下谬赞,小民惭愧。”
“无妨,我听说士人守选期间,除等待铨选外,也可经辟署进幕府授官?王主簿(王朴)不就是走得这条路子?”
崔颂在一旁回答:“殿下所言正是,王主簿是去年前朝的进士出身,先投靠的正是去年罹难的枢密使杨邠杨相公。”
“崔兄若是愿意,不如也先在我这里做个从事、记室的小官,待日后有机会我再向朝廷举荐。”
“既是殿下所命,小民自当听从。”
崔亢拱手行礼,郭信却没从他的脸上看到太多的兴致,反而边上的崔颂显得很高兴,仿佛将要和郭信攀上亲戚的是他自己。
虽然如郭信所言,从事记室确实是小官,但也要看是谁的幕府。何况清河崔氏在数十年前还算是望族,再往前就更加显贵,但如今崔氏一门早已随着唐王朝一起衰败,崔家的各条支系旁门在朝中虽然还有些中下品官员,但距离枢密院和政事堂的相公这一层级就已经非常遥远了。
郭信不相信崔亢看不出这一点,还是说崔亢瞧不上的是自己?
这时郭信见已有属吏在签押房外等待禀报公务,遂不再多想,只与二人交代好来日在府上与玉娘叙亲,二人随即便也知趣地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