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听得入了迷，连茶都忘了喝。他从小在大轮寺长大，师父桑杰嘉措教他佛法，但很少讲老庄和儒家。今晚听苏轼和黄裳一讲，他对佛道儒三家的道理有了更深的理解。他双手合十，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木婉清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她想起了段誉，想起了大理，想起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从前。段誉也喜欢读书，也喜欢讲佛道儒的道理。但他讲的，不如苏轼和黄裳讲得生动。也许，是因为他缺少了苏轼那种历经沧桑后的豁达，和黄裳那种沉静内敛后的通透。她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独孤剑坐在师父身后，一言不发，但听得很认真。他虽然没有读过多少书，但跟着师父这一年多，也学了不少。师父说过，武功不只是打打杀杀，更是修身养性。今晚听了苏轼和黄裳的谈话，他对师父的话有了更深的理解。他暗暗下定决心，以后要多读书，不能只练剑。
阿碧在一旁添茶倒水，听到精彩处，也会插几句嘴。她虽然是侍女，但跟着王语嫣多年，耳濡目染，见识也不比一般人差。
这一夜，众人聊得畅快淋漓，不知不觉已是四更天。
苏轼站起身来，道：“天快亮了。王姑娘，你们今晚就在我这里歇息吧。明天再走不迟。我这里虽然简陋，但床铺还是有的。”
王语嫣道：“多谢苏大学士。”
众人各自回房歇息。王语嫣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亮，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今晚和苏大学士、黄先生的谈话，让她受益匪浅。佛道儒三家的道理，和武学的道理，确实是相通的。悟到了这个道理，她的武学境界又提升了一层。她闭上眼睛，默默体会着今晚听到的道理，那些道理像泉水一样涌入她的心田，滋润着她的灵魂。
她想起黄裳接过小册子时眼中的光芒，心中暗暗想道：这个人，将来必成大器。他精通道藏，又有悟性，若能把自己的道学修养融入武学，定能创出一门高深的武功。那份小册子上的武功心法，虽然只是她随手整理的一些东西，但对黄裳来说，也许是一把钥匙，能打开一扇新的大门。
后来，黄裳奉命编订《万寿道藏》，从中悟得绝世武功，写成《九阴真经》。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庭院中，一片清冷。王语嫣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众人告辞离去。苏轼和黄裳送到门口。
苏轼抱拳道：“王姑娘，后会有期。下次再来杭州，一定要来找我。我还有很多话想和你说。”
王语嫣道：“晚辈一定会的。苏大学士保重。”
黄裳也抱拳道：“王姑娘，多谢你的小册子。在下一定好好研读。后会有期。”
王语嫣道：“黄先生保重。盼你早日悟出大道。”
众人上了大船，继续往东海方向驶去。无心站在船头，回头望了一眼杭州城，道：“这次来杭州，真是来对了。小僧学到了不少东西。苏大学士的豪爽，黄先生的沉静，都值得小僧学习。”
王语嫣微微一笑，道：“学到什么了？”
无心道：“小僧学到了，做人要像苏大学士那样，敢说真话，不怕得罪人。做学问要像黄先生那样，沉下心来，不求名利，只求真理。还有，武功不只是打打杀杀，更是修身养性。”
王语嫣点了点头，道：“说得好。你能悟到这些，这一趟就没白来。”
独孤剑道：“师父，那个黄先生，真的能创出一门高深的武功吗？”
王语嫣道：“也许能，也许不能。但不管能不能，他都会从那些道理中受益。就像苏大学士，他虽然不练武，但他讲的道理，对我们的武学也有启发。学问之道，殊途同归。”
周通道：“嫣妹妹说得对。武学也好，学问也好，都是求道。只要能悟道，不管用什么方法，都是好的。”
丁春秋捋须道：“老夫活到这把年纪，今晚听苏大胡子和黄先生一讲，也觉得受益匪浅。看来，光练武是不够的，还要读书明理。”
众人说笑着，大船驶离杭州，向东海方向驶去。前方的路还很长，谜题还很多。但王语嫣相信，只要一步一步走下去，总有一天会找到所有的答案。
火儿从她怀中探出头来，望着远处的海平线，“吱吱”叫了两声，像是在说——出发吧，前面还有更美的风景。
两岸的风景渐渐开阔，江南的水乡、平原的田野、起伏的丘陵，一一从船边掠过。无心站在船头，望着远处的天际线，心中满是期待。他从小在大雪山上长大，见过雪山，见过荒原，见过草原，却从未见过大海。
“小僧听说东海很大，一眼望不到边，比太湖大多了。”无心道，“小僧在大轮寺的时候，听师父说起过大海。师父说，大海浩瀚无边，波涛汹涌，凡人不可与之抗衡。”
阿碧笑道：“是很大。我第一次见大海的时候，也吓了一跳。水天相接，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站在海边，觉得自己特别渺小。”
这一日，大船终于驶出了钱塘江口，进入了东海。
海面上波涛汹涌，一望无际。海水是深蓝色的，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远处的海平线与天空相接，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几只海鸥在海面上翱翔，发出清脆的鸣叫。
无心站在船头，望着眼前的大海，目瞪口呆。他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这就是大海？”他喃喃道，“好大！比小僧想象的还要大！小僧在大轮寺的时候，站在山顶也能看很远，但那里看到的是雪山，是荒原。这里看到的是水，是无边无际的水。天也是水，水也是天，小僧都分不清了。”
阿碧笑道：“我第一次见大海的时候，也和你一样。那时候我还小，跟着嫣姐姐去海边玩。我站在沙滩上，看着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无心道：“阿碧姐姐，你第一次坐船出海是什么时候？”
阿碧想了想，道：“那是好几年前了。那时候我和嫣姐姐还在曼陀山庄，还没出来走动。后来跟着嫣姐姐去了很多地方，才慢慢习惯了。不过第一次坐船出海，我也吐了。”
无心道：“吐了？坐船会吐？”
阿碧道：“有的人会。大海上的风浪大，船晃得厉害，不习惯的人就会晕船。你师伯鸠摩智大师第一次坐船的时候，也吐了呢。”
无心一怔，道：“我师伯？他什么时候坐过船？”
阿碧道：“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你师伯从吐蕃来中原，在听香水榭追赶段公子和我，还有阿朱姐姐。你师伯武功高强，但从来没坐过船，上了船就站不稳，船一晃他就东倒西歪，脸色发白，差点吐了。”
无心道：“小僧的师伯武功那么高，居然晕船？”
阿碧笑道：“武功高和晕船是两回事。你师伯练的是陆地功夫，从来没在水上练过。第一次坐船，不适应也是正常的。不过后来他慢慢就习惯了，还在太湖上追了我们好远呢。”
说到这里，阿碧看了王语嫣和木婉清一眼。因为她提到了“段公子”——段誉，当今的大理国主。
王语嫣脸上淡淡一笑，没有什么表情。段誉是她的表哥，两人之间有过一段情，但早已是过去的事了。如今的她，心中只有那些未解的谜题，只有还魂草，只有萧峰。段誉这个名字，对她来说已经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了。
木婉清却低下了头。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段誉是她的夫君，她儿子的父亲。她离开大理，离开段誉，离开段剑，已经好几个月了。她不知道段剑在皇宫里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他有没有想她。她想起离开大理的那天，段剑拉着她的衣角，哭着喊“娘，你不要走”。她的心如刀割，但她还是狠下心来，没有回头。
王语嫣看到了木婉清的神色，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木婉清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眼中满是感激。王语嫣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像是在说——“我懂你”。
无心大概看出了气氛的尴尬，连忙道：“小僧可比师伯厉害多了。小僧不但没晕船，还能在船上走来走去。师伯第一次坐船站都站不稳，小僧第一次坐船就能跑能跳。小僧还在太湖上坐过船，还在运河上坐过船，现在又在大海上坐船。小僧的水上功夫，比师伯强多了。”
众人被他逗笑了，气氛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独孤剑接过话头，道：“无心小师父，你这才哪到哪。前年我们去桃花岛的时候，在东海遇上了几头大鲸鱼，那才叫壮观。鲸鱼比咱们的船还大，喷出来的水柱有几丈高。”
无心瞪大了眼睛，道：“比船还大？那是什么东西？”
独孤剑道：“那是鲸鱼，海里的巨兽。鲸鱼不会伤人，它们很温顺。那次我们遇到的那几头鲸鱼，还给我们引路呢。它们在船的两边游，带着我们穿过了大雾，找到了桃花岛。”
无心道：“真的？小僧也想看看鲸鱼。”
独孤剑道：“那要看缘分。鲸鱼不是每次都能遇到的。”
木婉清本来还在想段剑的事，听到“鲸鱼”二字，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了。她抬起头来，望着远处的海面，道：“这就是东海？比洱海大多了。”
她在大理住了多年，见过洱海。洱海在大理城边，湖水碧绿，四面环山，风景秀丽。但洱海毕竟是湖，不是海。洱海虽然辽阔，但站在岸边，还是能看到对岸的山峦。而东海，一眼望不到边，水天相接，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站在船头，感觉自己像是在一个无边无际的蓝色世界里，前后左右都是水，没有尽头。
“洱海是湖，东海是海。”木婉清道，“湖有边，海无边。站在洱海边，能看到对岸的山。站在东海上，什么也看不到，只有水，天，和水天相接的地方。”
阿碧道：“木姑娘说得对。湖和海，完全不一样。我第一次看到大海的时候，觉得整个世界都变了。湖是安静的，海是狂野的。湖是温柔的，海是暴躁的。湖是大家闺秀，海是草原汉子。”
木婉清道：“阿碧，你说前年你们在东海驯服了鲸鱼？怎么回事？”
阿碧眼睛一亮，叽叽喳喳地说了起来：“那是前年秋天的事了。那时候嫣姐姐想去桃花岛找一种异种桃花，我们在海上漂了好几天，一直找不到那座岛。后来起了大雾，什么也看不见。我们正发愁呢，突然听到远处传来‘呜——呜——’的声音，像是号角，又像是牛叫。”
“什么声音？”木婉清问道。
阿碧道：“那就是鲸鱼的叫声。我们循着声音往前开，就看到几头巨大的鲸鱼在船的两边游。它们比咱们的船还大，黑黝黝的脊背露出水面，像一座座小山丘。鲸鱼喷出的水柱有几丈高，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一座喷泉。”
木婉清听得入神，道：“然后呢？”
阿碧道：“然后那几头鲸鱼就在船的两边游，像是在给我们引路。我们跟着它们，穿过了大雾，看到了桃花岛。那岛上桃花盛开，落英缤纷，美极了。我们把船靠岸，上了岛。那几头鲸鱼还在岛附近游，没有走。”
木婉清道：“你们是怎么驯服它们的？”
阿碧道：“不是我们驯服的，是它们自己来的。它们好像认识嫣姐姐，对嫣姐姐很友好。嫣姐姐站在船头，它们就游过来，用脑袋蹭船。嫣姐姐伸手摸了摸它们的头，它们就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笑。”
木婉清看了王语嫣一眼，心中暗暗称奇。王语嫣这个人，不但能和人交朋友，还能和动物交朋友。她身上的那种气质，确实与众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