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自由的几人立刻挣扎了起来。
两个伤势稍轻的黑衣大汉撑着地面,费劲地直起身子,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地往大门外走去,连头都不敢回。
唯独落在最后的那个伤得最重,胸口剧烈起伏着,双手撑着地试了好几次,都没能直起腰。好不容易撑起半个身子,结果腿一软,“咚”的一声又重重摔回了地上,趴在尘土里粗重地喘着气。
站在一旁的曲红霞微微摇了摇头,像是看着什么碍眼的累赘。
她弯下腰,众目睽睽之下,只见寒光倏地一闪。
她手里的那把短刀,直直扎进了那人后心。
那动作干脆利落,连半分犹豫都没有。
等她把刀拔出来时,那个家伙的身子猛地一颤,随即软塌塌地伏了下去,再没了动静。
暗红的血很快漫了开来,渗进了身下的泥土里。
曲红霞直起身,随手在那人衣服上擦了擦刀身的血渍,抬眼就看见满院子的人都冷冷地盯着她,眼神里有震惊,有厌恶,更多的是冰一样的敌意。
“咯咯咯。”
她却半点不在意,掩着嘴娇笑起来,说道: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的呀,带他走,半道上也得死。不如就让他埋在这儿,也算替“天道会”,给盘龙场赔个不是的呀。
没人说话,所有的人都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陈幺砚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个早已没了动静的家伙,眼神异常复杂。好半天了,他才偏过头,低声说道:齐部长,把天佑带过来。
天佑!齐部长阴沉着脸,冲着院子一角喊了一声。
“嘿嘿嘿。”
祖天佑听见有人喊自己,歪着脑袋朝这边望了过来,咧开嘴痴痴地笑着,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了也不知道擦。
旁边那个裹白孝布的妇人似乎偷偷抹了抹眼睛,拿起脚边一个小布包袱,展开来轻轻搭在祖天佑肩上,又给他在胸前系好,然后牵着他的手,慢慢朝我们走了过来。
他们一动,整个院子里像是被什么线给牵动了似的,所有能站起身的人都慢慢站了起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祖天佑身上,眼神里满是不舍。
那个妇人牵着祖天佑走到我跟前,眼圈红红的,眼神里却透着一丝柔和,抬头看着我,声音里带着点沙哑,轻轻的说道:“财神爷”,这包里除了天佑几件换洗的衣裳,还有点路上吃的干粮,另外就是半袋糖块。他要是哭闹,您就给他拿一块,哄哄就好了。
一切……就拜托“财神爷”了。
话音一落下,她便朝着我深深弯下腰,郑重地行了一礼。起身后往后退了两步,抬手捂住了脸,肩膀微微耸动着,却没有哭出声。
陈幺砚走上前,抓着祖天佑的手,郑重地塞进我的手里。
他低头看着祖天佑,声音温和地说道:天佑,等下你就跟着“财神爷”走,记得要听话。不许乱跑,不许乱捡东西吃。听明白了没有?!
紧跟着,他抬眼看向我,眼底翻涌着深沉的期许,接着说道:如果还有机会……,希望您能带他再回来看看。
带他再回来看看?!我侧头瞥了眼身旁的祖天佑。
他头发乱糟糟的,鼻下还挂着鼻涕,至少四十好几的人了,眼神却还像个懵懂的孩童。
我的心情有些沉重,就这么把一个傻子交给我,——难不成,我真的还要再回这盘龙场一次?
“嘿嘿嘿。”
祖天佑傻笑着,歪头瞅着我,抓着我的手摇了摇,含混不清地嘟囔道:哥哥,糖……天佑要吃糖……。
“唉——。”
陈幺砚重重叹了口气,直起身,声音一沉,说道:走吧,我送你们出去。
“等等!”
忽然,人群里传来一声苍老的喊声。
跟着一个五六十岁的老者,佝偻着腰,从人堆里慢慢挪了出来。他走到祖天佑跟前,枯瘦的手伸进衣兜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两颗裹着糖纸的水果糖。
他把糖轻轻塞进祖天佑掌心里,粗糙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哑着嗓子,郑重地说道:“天佑,保重啊——。”
“嘿嘿嘿!”
祖天佑盯着掌心里亮晶晶的糖,脸上瞬间绽开了孩童似的笑容,欣喜得原地蹦了两下,举着手冲我晃了两下,说道:哥哥,糖——!糖——!
“呼啦啦——”
院子里的忽然人潮涌动,所有的人都挤了过来。
“天佑!拿着!”
“天佑,揣兜里慢慢吃!”
“天佑啊,别忘了我们啊!”
……
院子里所有的人都从身上掏出水果糖来,不停地往祖天佑手里塞着。
就连躺在地上起不了身的伤员,只要人是清醒的,都从身上掏出水果糖来,委托他人塞了过来。
他的两只手捧不下了,就往他布兜里塞。
我站在一旁,看得有些发怔。
从昨天下午踏进盘龙场到现在,我见惯了他们脸上的麻木、悲愤与狠戾。可是谁又能想到,这样一群连死都不怵的人,会因为一个即将离开的傻子,露出如此的温情与伤感。
就连曲红霞都看得有些发怔。眼神怪异地扫过攒动的人群,扫过祖天佑手里的糖块,又扫过一张张带着不舍的脸,猜不透她心里又在想着什么。
见围上来的人堵死了去路,陈幺砚皱着眉沉声大喝道:行了!都忙自己的去!
人群闻声,这才恋恋不舍地往两侧退开,让出一条窄路,目光却依旧黏在祖天佑身上,跟着我们的脚步慢慢移动。
陈幺砚瘸着腿走在最前面开路,我牵着祖天佑的手走在中间。他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糖,边走边舔。
曲红霞和抱着木箱的阿龙跟在最后,一行人走出了政府大院的大门。
孟家那几个小子开来的也是一辆面包车,看起来,比我们那辆破车看着车况好了不少。刚才那两个逃出来的黑衣人已经钻进车里,缩在了最后排角落里。
阿龙绕到车尾,小心翼翼地把木箱塞进后备箱,才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一拧钥匙,把车辆发动了起来。
曲红霞弯腰坐进副驾驶,随手带上车门。我拉着祖天佑坐进第二排,他一落座就忙着翻兜里的糖,花花绿绿的糖纸摆了一腿都是。
陈幺砚他们没再多说寒暄的话,就带着人站在路边,沉默地看着车子发动,起步。车窗外的人影渐渐后退,然后越来越远。
车子经过郑晓洪家门口时,能看见那辆三轮摩托车还歪歪扭扭地靠在墙根,后胎的确瘪了,看上去像是被人故意放了气。
车轮缓缓碾过石板桥,发出“咯噔咯噔”的闷响。
桥下的浑河水慢悠悠地流淌着,载着几片落叶不知流往何处。
我抬腕看了看表,已经下午三点钟了。
这一天一夜连打带闹折腾下来,竟连两顿饭都没顾上吃,这会儿神经稍松,再次感觉肚子里空的发慌。
刚开上那段坑洼不平的出山公路,坐在前排的曲红霞就转过脸来,目光直直落在我脸上,开门见山地说道:好了,我们已经离开盘龙场了。现在可以说了吧?!那个人究竟是谁?!现在在哪儿?!
祖天佑从上车起嘴就没停过,咔哧咔哧嚼着糖,满脸都是满足的神情,糖渣沾在下巴上也浑然不觉。
我缓缓把目光投向了车窗外。
盘龙场四周层叠的山影越来越远,渐渐隐进了灰蒙蒙的山雾里。
我的心就像是一潭死水,没有半分波澜,木然地开口说道:玉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