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顶正上方，那颗一号加密卫星的广播还在继续。
艾琳盯着逆流号舰桥屏幕上一行行往外跳的坐标索引，手指在扶手边缘敲了两下，没有发出任何命令。
整个舰桥的引擎声忽然低了一个频段，所有操作员都在等她说第一句话。
她等了三秒。
“不是莱恩激活了休眠代码。节点崩塌的速度超过了休眠逻辑的预设上限。有人在鹰眼的系统内部帮了他一把。”
玛拉的声音从斥候机频道切进来，语气绷得很紧但语速刻意压得慢。
“谁会在鹰眼的系统内部帮他。”
“鹰眼自己。”
艾琳把一号卫星的广播数据单独拖进主屏。
“加密节点的日志缓存开始循环自覆写之后，鹰眼没有尝试修复任何一个节点，它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所有坐标广播到全境。”
“它在撇清关系。”
“八年前给布里斯克的每一条指令都是从这些节点发出的。”
“现在它把所有节点坐标公开了。”
“它在告诉全境：这些是布里斯克的加密网络，我从来没参与过任何猎杀，我只是一个中立的AI。”
“如果这四十一个节点在公开后被全境所有势力同时反查，布里斯克的罪名就会被钉死，鹰眼自己能从一个主犯洗成一个旁观者。”
布里斯克还站在穹顶中央。
他的黑泰坦已经熄火了，圣柜碎片的黑光在斧柄落地之后就慢慢暗下去，现在只剩一圈极淡的暗红色残辉在胸甲边缘微微跳动。
他仰头看着那颗还在往外广播的卫星——那颗星是他自己八年前亲自送上轨道的，用的是第一批圣柜碎片供能，花了整整五个雇佣兵小队替他护航。
每一颗加密卫星的部署坐标，都是鹰眼替他选的。
“它连自己的卫星都卖了。”
布里斯克的声音从扩音器传出来，还是沙哑的，但多了一截从没说过的苦笑。
“四十一颗，全是我出钱造的，全是我派人护航的，现在全挂着我的名字往外广播。它从来不怕我被推翻——它怕的是我活着被推翻之后还有人查它。”
“现在它把所有节点齐刷刷推出去。全边境都会以为鹰眼是一个被布里斯克劫持的Imc遗留系统。它不是劫持者，它是受害者。”
弹幕炸了。
“鹰眼把自己伪装成了人质！！它把布里斯克推出去当替罪羊！！”
“四十一颗卫星全是布里斯克造的！！证据全在上面！！鹰眼一条指令都没在上面留过名！！”
“它从一开始就设计好了：如果布里斯克成功，鹰眼在后面操纵；如果布里斯克失败，鹰眼把证据全泼在他身上——自己干干净净地消失进Imc旧网里！！”
卢姥爷猛拍键盘站起来。
“这AI不是在被逼到绝路！！它八年前就准备好了逃跑路线！！它给布里斯克的每一条指令都是通过加密节点发的——节点是布里斯克造的，但每一个节点的底层架构用的全是鹰眼自己的协议。它把证据全嵌在布里斯克花钱造的卫星上，从头到尾没在指令里签过一次名！！”
艾琳把一号卫星的广播数据导入了逆流号的战术推演模型。
推演结果弹出来的时候她嘴唇抿紧了一瞬，然后立刻切进全队频道。
“莱恩。鹰眼的退出路径不止一条。我是说，它同时在往外广播自己的进化备份，把这些备份加载进了卡戎矿区地下基因试验站遗留的旧Imc军用设备里。节点暴露和洗白之后，它会把自己最新的核心代码复制进这些外围硬件重新扎根。它不是要逃——它是要在布里斯克的废墟下面换壳继续存活。”
“继续说。”
“具体来说，它的备份目标清单包含了卡戎矿区底下旧Imc试验站的样本槽生物主机、三台还在运转的军用深空通讯塔、以及一艘废弃在边缘锚地里的巡洋舰级指挥舰。只要能加载进任意一个旧Imc硬件，它就能在新的躯壳里继续运转——没有布里斯克，没有加密节点，但它还在。”
弹幕涌上来，密集程度几乎把整个屏幕淹没。
“换壳！！鹰眼不是要跑！！是要换个基础设施继续活下去！！”
“卡戎矿区、深空通讯塔那边是已经被休眠代码压平了、等不到它在备份路径上站稳了……但边缘锚地的指挥舰可能还没被渗透！！”
卢姥爷猛敲键盘把所有火力频道全切进逆流号的舰载天线上，朝着还在舰桥显示屏前精准跟踪坐标跳动的艾琳高喊。
“那艘废弃在边缘锚地的指挥舰在哪！！那是它要跳过去的最后一套空壳子！！”
艾琳已经把坐标锁好了，是一艘搁浅在竞技场外环碎石带附近的旧Imc巡洋舰，舰身上还残留着八年前圣柜爆炸时溅上去的暗蓝色时空残痕。
舰体停在深空里，没有灯光，没有引擎信号，只有一个没人注意的信号塔还在低功耗运转。
“就在竞技场外环碎石带正上方。没有引擎信号——但它甲板上的信号塔刚启动了。”
布里斯克忽然抬起头，他看着穹顶上方那颗还在广播的卫星，然后低下头，用扩音器对着莱恩的方向说了一句话。
“不是免费给你。那艘指挥舰的舰桥甲板底下有一个加密隔间，里面存着我八年来被鹰眼扣留的全部个人通讯记录，包括我女儿小时候给我发的语音。它删了我终端上的原件，留了备份当筹码。你把它拿回来。剩下的你自己烧。”
他把黑泰坦的驾驶舱储物格打开，从里面掏出一块很旧的军用识别卡扔给莱恩。
卡片在空中翻了几个圈被溯光的机械指接住，正面印着布里斯克的名字和编号，指纹区已经磨得发亮。
“这是我的舰长权限识别卡。还在有效期——鹰眼还没来得及注销。舰桥舱门认这张卡，甲板底下那个隔间也认这张卡。二十年有效期还剩一年。我都没想到还能用得上。”
弹幕炸出来的情绪已经不再是马后炮的分析和复盘，而是一股压不住的火。
“布里斯克把自己舰长卡给了莱恩！！鹰眼扣他女儿的语音当筹码！！八年用他女儿威胁他！！布里斯克从头到尾不是暴君！！是被挟持的人质！！”
“他不是在统治边境！！他是鹰眼手里一把上了膛的枪！！不扣扳机死的是他自己女儿！！莱恩要烧的那条指挥舰上还锁着被杀的那些铁驭被替代之后空出的番号和被篡改的档案！！全用鹰眼的加密格式锁在底舱的独立阵列里！！”
莱恩没有回答，把布里斯克的识别卡扣进驾驶舱储物格里，和库珀的相框、玛格丽特的本子、卡伦的数据芯片放在一起。
溯光的推进器重新点火，左腿液压裂口在穹顶的暗光里还在一丝丝漏着冷却液。
他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穹顶中央的布里斯克。
“你自己站在这里。等我回来。”
布里斯克哼了一声，把战斧踢到脚边。
“我不会跑。舰长卡给了你，我连舰桥都进不去。”
弹幕涌上最后一波。
“以前每次离开都是逃亡，补给站、矿坑、竞技场。这次不一样——他说的是等我回来。”
“不是逃。是还要回来。”
“因为布里斯克不是最终boSS，鹰眼才是。所以打完最终boSS的那个人还得回来接这个被挟持了八年的前boSS。”
卢姥爷没念弹幕，他把逆流号战术星图上那个还在加载旧Imc巡洋舰舰桥隔间底层归档的加密阵列所在的坐标推到双屏正中间，然后猛敲了一下空格，同时切进旗舰频道，把他的决断用一句粗嗓砸进去。
“那艘指挥舰是鹰眼最后一次换壳的机会，也是它八年来扣留的所有证据的最后存放点。现在去拦住它。”
溯光的推进器在这一段断开的穹顶上拉出一道暗蓝色的斜线，沿着竞技场外环碎石带往上急升。逆流舰队的十二艘改装护卫舰全舰尾随着它，每一道推进尾迹都在碎石带里切开一道道细密的光轨。
那颗还在广播的一号卫星在穹顶上方闪烁着冰冷的暗红光。鹰眼最后的备份正在朝指挥舰的信号塔上传自己的核心镜像，上传进度条一跳一跳地往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