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殖民站的环形建筑出现在星图边缘时,布里斯克的黑泰坦减了一次速。
不是引擎故障,是他松了推进杆。
逆流舰队的十二艘护卫舰继续往前推进,艾琳没有催他,只是让旗舰的尾迹保持在他前方半跳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他在频道里听到舰队还在。
莱恩从溯光的后视监视器里看到黑泰坦的圣柜碎片光芒暗了一下又亮起来,像一个人在门口深呼吸。
他打开加密频段。
“第一次来?”
布里斯克的声音隔了几秒才传回来。
“第一次用父亲的身份来。”
弹幕慢慢涌上来,不是刷屏式的。
“布里斯克刚才松了推进杆。”
“不是引擎故障,是他不敢踩油门。”
“他当了八年边境暴君,现在连一个殖民站的停机坪都不敢靠近。”
“他怕的不是殖民站,是站门口那个女孩。那个女孩叫伊莎·科尔。库珀给她起了姓,他八年没敢来见她。”
卢姥爷把视角切到自由殖民站外围,上次莱恩来的时候这里只有几盏零散的橘黄色灯光和几个蹲在取暖器旁边的流民。
现在站门口的停机坪上站满了人,有逆流舰队先遣组的地勤,有从卡戎矿坑一路跟过来的第七游击旅残兵,有老妇人玛格丽特从运输机里端出来的那口锅。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停机坪边缘一个瘦小的身影上。
她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袖口卷了两道,长发随意扎在脑后。
她站得离人群最远,双手插在口袋里,盯着天空中越来越近的暗蓝尾迹和那道她从来没亲眼见过但隔着星际广播辨认过无数次的引擎声碎片。
卢姥爷的声音忽然轻了。
“那是库珀假证上写的那个女孩。她二十出头。布里斯克最后一次听到她的声音时她才十一岁。”
弹幕安静了一瞬,然后慢慢炸开。
“她不认识黑泰坦,但她认识那台引擎的声纹特征——布里斯克以前用录音发给她的每一段语音背景里,有同一种J型推进器的共振频率。她听这个频率听了十一年。”
“所以她不看舷窗,她闭着眼在听引擎声。”
黑泰坦降落在停机坪最边缘的位置,离人群少说也有三十米远。
布里斯克没有立刻打开驾驶舱,在舱门解锁之前他把舰长识别卡插进面板旁边的备份槽里,把芯片里那段他刚才没播完的语音文件拖出来看了一长段时间,然后又放了回去。
舱门打开后他站在黑泰坦的脚背上,手里拎着头盔,旧制服领口没有整平,圣柜碎片的暗蓝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脸上的伤疤和皱纹照得清清楚楚。
伊莎从人群边缘走出来。
她走得不快,双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走到黑泰坦正前方几米远的位置停住了。
她的眼神从布里斯克的脸移到黑泰坦胸甲上那片圣柜碎片,又移回他的脸,然后开口了。
“你跟视频里长得不太一样。老了。”
布里斯克从脚背上跳下来落地,脚在停机坪旧钢板上踩了两下,站姿已经不是竞技场里那个挥斧劈走廊的边境暴君,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
“视频是十一年前录的。十一年了。”
伊莎没有回话,往前走了几步走到离他很近的地方,伸出手碰了一下他脸上那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旧伤疤。
“这一刀什么时候的。视频里没有。”
“卡戎东翼,圣柜爆炸那天。库珀砍的。”
“库珀。”
“对。后来他救了你。”
伊莎把手收回来,声音忽然哑了。
“那个给我送过期饼干的老人,说他是一个你认识的战友。他每年我生日那天来一次,每年带一盒过期的压缩饼干,每年都说同一句话——你爸还在外面干活,这趟活比较长,别怪他。他没说他救过我,也没说你是替别人卖命才不能回来。他什么都没解释。他只是每年准时带着过期的饼干坐在站门口等你。”
布里斯克低着头,他穿着的那套旧雇佣兵制服在圣柜碎片的光线下显得比任何时候都窄。
“那一刀他砍得对。”
伊莎没有回答。
她把外套袖子又往上卷了一道,撩到布里斯克面前,内侧有一行用皮肤墨水印上去的极细编号,格式是自由殖民站的临时居民身份证。
“他给我办的假证上用的是科尔。这个编号是他随便写的吗。”
玛格丽特的声音忽然从停机坪旁边传过来,她端着一口还在冒热气的破锅走到布里斯克面前,把勺子搁在锅沿上,正好挡住他和镜头的直线距离。
“不是随便写的。编号是你的舰长识别卡尾数倒过来。倒过来就是一个我随时能查到的小孩。他没打算瞒我。”
“我当时被鹰眼接收前把所有单兵补给系统记录全部交到了一个旧部手里,我不知道这记录能撑到被玛格丽特重新翻出来,能撑到被你自己的哨听回旗舰。”
库里站在他侧面,没有回答,只是把舰长卡尾数倒过来后与自由殖民站假证编号一致这个事实一并转存进逆流号的复原档案。
弹幕炸开。
“舰长卡尾数倒过来就是她的身份证号!!库珀把布里斯克的舰长编码写成了他女儿的出生证明!!鹰眼搜了八年都没搜到,因为它在找布里斯克亲属关系,却从来没人给过它一张自由殖民站的临时居民表!!”
“库珀用了整整八年替布里斯克完成着他永远无法开口的父爱。”
卢姥爷猛拍键盘。
“每年一盒过期饼干,一张布里斯克从来没收到过的女儿假证,和一份鹰眼搜了八年都没搜到的身份证号——库珀从头到尾替这个不能回家的父亲,保着这唯一一双不会叫‘暴君’的眼睛。”
布里斯克站在破碎的暗金盾碎片被重新修补过一层的停机坪旧钢板上,伸手把伊莎肩头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回耳后。
“假证上的姓是你库珀叔叔给你的。你的编号是他替你排的。他从来没说你是我的女儿,他只是用倒过来的数字替你挡住鹰眼。倒过来的数字锁在一个旧部的补给系统记录里,现在解锁了。”
伊莎低下头,额头顶在他胸口的旧制服上,双手攥着他的袖口攥了很久。
“饼干真的是过期饼干,每年都是同一批。但是他说——你爸在外面干活的时候吃过比这更难吃的东西。他专门挑最硬的,要塞给我——他说你爸骂过他做菜难吃。”
莱恩靠在溯光脚踝装甲上,手肘搭在膝盖上,手里攥着那张褪色的照片,相框边缘已经被手心磨得发亮。
他看着布里斯克把女儿揽进怀里,然后抬头看了溯光的核心灯一眼。
“溯源。库珀从来没有告诉我他每年都去自由殖民站。”
溯光沉默了很久,核心灯慢慢亮了起来。
【他没有告诉你的事很多。他在卡戎东翼砍布里斯克那一刀不是要杀他——他在力竭关掉头盔录音前写了一份备忘录,把所有布里斯克直属舰的补给波段和卫星调度密级全留给了逆流。他说这个人还有用。备忘录最后一行他划掉了。划掉的是‘我去送饼干’。】
莱恩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黑泰坦面前,把舰长卡重新塞回布里斯克手里。
“伊莎以后不用饼干标记时间。你可以自己去。”
布里斯克攥着舰长卡,卡面被莱恩刚才一直攥在手心,发烫。
“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叫她。”
伊莎把头从布里斯克怀里抬起来,眼泪已经糊了满脸,但声音突然带了点当年在站门口接过过期饼干时的生硬。
“叫名字。你欠我的不是一句称呼。你欠我十一年不在场的烂日子。现在从伊莎开始补。”
弹幕最后一次炸开,不是哭,不是分析,铺天盖地全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从深空里反弹回来的字。
“伊莎·科尔,自由殖民站临时居民,编号是布里斯克舰长卡尾数倒过来。等了十一年。现在她父亲站在她面前。给她登记的假证是库珀签的字。现在库珀的徒弟把舰长卡还给了他。不是暴君,不是人质,不是最终boSS。只是伊莎的父亲。”
卢姥爷把视角切到自由殖民站停机坪边缘,玛格丽特端着锅,溯光的核心灯和黑泰坦胸甲上的圣柜碎片在同一个频率上脉动,远处的逆流舰队正在重新编队。
弹幕还在滚,但他没念。
他只是说了一句话。
“从卡戎矿坑到竞技场,从提丰大厅到自由殖民站,这一整条路不是来杀人的,是来还东西的。”
自由殖民站上方,那颗一号卫星的灯光已经从暗红彻底转成了暗蓝,和溯光的核心灯同步跳着同一个频率。
殖民站入口那个蹲在取暖器旁的旧Imc流民看着天空中那颗蓝色卫星,声音被冻得有些打颤。
“那颗星亮了。以前是红的。今晚变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