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回到穹顶的时候,布里斯克还站在原地。
战斧搁在脚边,头盔夹在腋下,烟已经燃到了过滤嘴,他没再点第二根。
穹顶上方那颗一号卫星的广播已经停了,加密节点全部失效之后它只剩下一盏暗红色的待机灯在一闪一闪,像一颗快没电的指示灯。
布里斯克看到莱恩从溯光驾驶舱里跳下来,手里攥着那张舰长识别卡,卡面的指纹区还沾着指挥舰隔间里的灰。
他没问战况,没问鹰眼,先问了一句别的。
“那艘船烧干净了吗。”
“引擎核心过载。甲板底下全炸了,什么都不剩。”
“鹰眼呢。”
“自己销毁的。”
布里斯克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它死之前有没有提到我。”
“提到了。”
莱恩把舰长卡翻了个面,芯片那面朝上,拇指按在存储区上,一道极细的绿光从芯片边缘亮了一下。
布里斯克低头看着那道绿光,嘴唇动了动。
“以前它告诉我原件已经删了。我信了八年。”
他接过舰长卡,手指在芯片上摩挲了两下,没有立刻播放。
“当年它只给了我两条路:要么替它跑碎片回收,要么它把我女儿的语音和坐标一起删掉。我选了第一条路。”
卢姥爷在直播间里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挤出一句话。
“所以他不是要当暴君。他只是不敢拿女儿的命赌博。”
弹幕涌上来。
“鹰眼用库珀救过的小孩威胁布里斯克。”
“库珀在卡戎东翼撤退之前先绕路去自由殖民站救了一个女孩。”
“那个女孩后来被鹰眼盯上了。鹰眼用她当筹码让布里斯克替自己收碎片。”
“库珀救人的时候不知道那个女孩是谁,他只是看到一个孩子被困在塌方区里。那个女孩叫伊莎。”
布里斯克把舰长卡插进自己黑泰坦的驾驶舱面板,播放键没有立刻按,手指在按键上停了好几秒,然后轻轻按了下去。
第一条语音。
“爸,今天有个老头来我们站里,说是你以前的战友,给我带了一盒压缩饼干。饼干过期了,但他是唯一一个还记得我生日的人。”
第二条。
“爸,你寄回来的钱我收到了。别寄了。站里不缺东西。缺的东西你寄不回来。”
第三条。
“爸。你上次说打完这一仗就回来。仗什么时候打完。”
布里斯克把播放键关了。
他把手从面板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坐在驾驶舱里低着头,整个人缩在驾驶舱座椅里,肩胛骨把旧制服撑出两道突起的边缘。
声音从驾驶舱里传出来,很闷。
“仗早就打完了。我不敢回去。怕鹰眼知道她还活着。”
弹幕沉默了一瞬,然后慢慢涌上来。
“她被库珀救了之后一直不知道他爸就是布里斯克。”
“她只知道他爸是个在外面打仗的雇佣兵。”
“布里斯克不敢去见她,怕鹰眼从自己的行踪里反查到自由殖民站。”
“所以他当了暴君。当了八年。”
莱恩靠在溯光脚踝装甲上,左腿液压还在漏液,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膝盖上的旧灰,然后抬头看布里斯克。
“鹰眼说她还活着,在自由殖民站,用的是库珀帮她办的假身份,名字叫伊莎·科尔。她应该不知道库珀已经死了。”
布里斯克抬起头。
“科尔。库珀把姓给了她。”
卢姥爷把声音压得极轻。
“库珀给他女儿办了一个科尔姓的假证。她顶着他老师的姓活了八年,从不知道为什么没人来追杀她。布里斯克一直在边境当鹰眼的枪,鹰眼就懒得再去查一个逃过基因筛选的小女孩。库珀用一个姓氏把敌人的视线从她身上挡掉,而替他出杀人许可证的是她自己的父亲。”
布里斯克把脸埋进双手之间,肩膀在极轻极慢地发颤,嘴里发出一个混着烟灰和笑意的闷声。
“这老头子从头忙到尾。救我的崽子,教他的崽子,最后自己的崽子把我揍进地板里。我替他卖了八年命——他活着的时候我恨他,他死了我还恨他。现在他不给我恨了。他把账本全烧了。”
莱恩没有接话,从溯光后备舱里把玛格丽特的本子翻出来握在手里。库珀在最后一页留给他一句话,他还没有翻开。
他从穹顶望出去,逆流舰队正在收拢编队,碎石带边缘燃尽的引擎残存光痕拖着暗蓝色的余迹往竞技场外延伸。艾琳在旗舰舰桥里把鹰眼核心镜像自毁之前的最后数据堆栈同步到了全频段信号终端。
玛拉的声音从斥候机频道切进来。
“所有雇佣兵舰队还在观望,没人开火也没有人撤退。布里斯克直属舰的舰长们在鹰眼网络崩溃之后各自接管了调度权限,他们没有旗。”
戈登的声音老位置接进战术频段,沙哑得像砂纸。
“没旗不是不打,是不知道替谁打。边境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没挂番号又不敢回家的兵。给个旗。”
莱恩把玛格丽特的本子翻开。
翻到最后一页。
库珀的字迹和之前那些录音里的语气完全不一样,没有战场简报的冷酷,没有遗言的疲惫,只是用一支很旧的铅笔很慢很慢地写了几行字,笔锋轻到几乎嵌不进纸里。
“莱恩。五页纸你收完了。巴罗的斧头留着用,赛拉的炮别对着自己人,戈登的盾比他的嘴结实,卡伦的狙击练习让他自己找靶子。玛格丽特锅里永远有你的饭。还有一件事。布里斯克欠我一顿酒。他家闺女还活着的时候我答应过她,带你爸回来。我没做到。你来。”
莱恩把本子合上。
布里斯克还坐在驾驶舱里,仰着头,闭着眼,舰长卡被他自己重新攥得很稳,那片芯片里的绿光沿着他指缝间微微亮着。
莱恩走过去把手放在布里斯克的驾驶舱边缘。
“库珀最后一页写的是你。他说他答应过你女儿——带你爸回来。他没做到。让我来。”
布里斯克睁开眼。
“你现在是在替他还债。”
“不是还债。”
莱恩松开手,往回走了几步,站到了仍在缓缓漏着冷却液的蓝色机甲脚边。
“是替他做完没做完的事。”
弹幕慢慢地涌上来。
“五页纸,最后一行不是给莱恩的,是给布里斯克的。库珀知道莱恩不会杀布里斯克——所以他把收账写在教材最后一页。他把边境最不敢回家的雇佣兵重新变成了一个老熟人的债主。”
“布里斯克不是暴君,不是人质,不是最终boSS。他是库珀最后一张没交还的差事。”
卢姥爷把舰桥战术星图推到直播间副屏,逆流舰队的十二艘护卫舰已经重新编队,竞技场外围所有停泊在轨道上的雇佣兵舰队还等在原位——它们只是没有旗。
他把键盘往前推了些,嗓子还有点哑,但语速快得和以前吹牛那次一模一样。
“布里斯克直属舰的舰长已经把识别卡交还给了莱恩。那支没人认领的舰队现在同时接收着两道光——逆流舰队的归航信标,和他们前总指挥那张还在舰桥面板上亮绿光的存储芯片。下一步不是接管。是让那群在深空停了整整一夜的老兵自己把船旗从红涂成蓝。全舰左舵,去自由殖民站。”
弹幕涌上来,紧接着是紧追猛赶的多线盘点帖,一整夜没合眼的观众开始帮伊莎算出她父亲从绕到竞技场上方那颗最后还在闪灯的卫星底下直接到站的最短路径。
穹顶正上方,那颗还在闪灯的一号卫星忽然自己灭了一瞬,然后重新亮了——不是暗红,是暗蓝。溯光的核心灯同步跳了一次,两盏灯在同一个频率上,隔着穹顶互相呼应了一下。
莱恩看着那颗暗蓝色的卫星,手还放在本子封面上,声音很轻。
“老头子的最后一笔账,我替他收。布里斯克欠他那顿酒,让他自己去自由殖民站当面喝。”
布里斯克把黑泰坦的驾驶舱盖拉下来,引擎重新预热,圣柜碎片的暗蓝光和穹顶上方那颗卫星的暗蓝光在同一个频率上跳了一下。他把头盔戴上,战斧挂回右臂武器架,然后从扩音器里扔出来一句话。
“去自由殖民站。这顿酒我不欠他太久。”
卢姥爷猛拍键盘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
“布里斯克自己去自由殖民站!!他去接女儿!!库珀八年前答应那个女孩带你爸回来——他没做到!!现在布里斯克自己去!!”
弹幕炸了。
“不是押送!!不是投降!!是他自己开黑泰坦去!!”
“库珀的最后一笔账!!不是打死布里斯克!!是让他活着回家!!”
“自由殖民站门口那个女孩!!等了八年!!等到的不只是她爸!!还有她爸欠库珀的那顿酒!!”
“伊莎·科尔!!科尔!!库珀把姓给了她!!库珀救她的时候就知道她是谁!!他给了一个被鹰眼盯上的孩子新的出生证明!!”
卢姥爷眼眶红了一圈,硬憋着,然后把键盘推满,逆流旗舰和十二艘改装护卫舰的跃迁引擎同步点火,暗蓝尾焰在穹顶上方整齐划开。
布里斯克的黑泰坦从穹顶中央弹射起飞,跟在逆流舰队后方,推进器亮得刺眼,胸甲上的圣柜碎片重新亮了起来,不是什么黑光,是很干净的暗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