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血渊也跪了。
他的动作比蚩炎慢了一拍,像是有过一瞬的挣扎,但那一瞬太短,短到几乎无法被捕捉。暗红色的战甲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幽冷的光泽,他跪下的姿态依旧挺直,像是一根被强行折弯的铁条。
血煞帝族的人跟着跪了。
然后是魔君一族,堕落血凰一族,赤炎帝族,沧澜帝族,黑蛾王族,玄甲帝族。一个接一个,一片接一片,像是被无形的风吹倒的麦田,从最前方开始,向后方蔓延。
妲灵没有跪下,她的七条猩红色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暗红色的眼睛看着那颗心脏。
而在所有这些身影的最前方,空地的正中央,距离那颗悬浮的心脏最近的位置。
牧尊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做出任何要跪下的姿态。他只是站在那里,负手而立,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灰白色的长袍在静谧的空气中纹丝不动。
暗金色的竖瞳平静地注视着那颗悬浮在半空中、被金色蛆虫覆盖的暗红色心脏,瞳孔深处没有敬畏,没有恐惧,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心脏。
这颗心脏让他想起了一些东西。
牧尊想起了签到一世身之前,他手背上那个无法被抹除的嘴巴形状的印记,那个禁忌黑暗留下的印记。
那张没有嘴唇的嘴巴,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撑开的裂口,边缘有细密的黑色纹路,像是一张永远在无声嘶吼的嘴。
还有那只手。
那只在仙域圣剑仙者的记忆中出现过的手。
那只断手,表面光滑如同艺术品,却在触及任何东西时都会留下无法愈合的痕迹。
它在齐氏帝族的禁地深处出现,在禁制冥河的邪剑仙者记忆中出现。
以及那颗在齐氏帝族禁地深处跳动的眼球。
嘴巴,手,眼睛,心脏。
它们之间,必然有着某种联系。
就在牧尊思考这些联系的时候,他感觉到内宇宙中有什么东西动了。
那根黑色木矛它在内宇宙的边缘微微震颤着,像是感知到了什么让它感兴趣的东西,矛尖上的暗金色纹路在缓慢地亮起又熄灭,像是在呼吸。
牧尊的目光重新落在那颗悬浮的心脏上。
那颗心脏正在以极其缓慢的节奏搏动着,每一次收缩都有金色的光芒从表面那些蛆虫的体内透出,沿着它们的身体流向心脏表面的纹路,再渗入心脏内部。
那股气息从心脏中持续向外扩散,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古老和沉重,像是有某种意志正在沉睡,等待被唤醒。
草衣老人跪在地上,额头低垂,他保持着那个恭敬的姿态,浑浊的余光始终锁定着那颗心脏。
他的眼角余光扫过四周,扫过那些跪伏在地的身影,然后落在了那道唯一还站着的灰白色身影上。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就算是四王,也不能对心大人不敬。
草衣老人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开口说什么。
忽然那颗心脏动了。
那颗悬浮在半空中的暗红色心脏,在所有人面前,朝着牧尊的方向缓慢漂移了半尺。
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像是在它感知到那个站在人群中唯一没有下跪的气息后,主动做出了反应。
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
跪伏在地的人群中,有人忍不住抬起头来,眼睛瞪得滚圆。
蚩炎跪在最前方,他的目光从低垂的视线中向上抬起,看到那颗心脏正在向牧尊的方向移动,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心脏又移动了半尺。
这一次它的移动更加明确,方向更加笔直,像是有某种无形的牵引力在将它拉向牧尊的位置。
那些金色蛆虫在它表面爬行的速度明显加快,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在兴奋。
它们的身体变得更加明亮,金色的光芒从它们体内渗出,将整颗心脏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中。
牧尊没有后退。
他依旧站在原地,暗金色的竖瞳平静地注视着那颗正在向自己靠近的心脏。
它从缓慢的漂移变成了一道暗红色的流光,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在草衣老人的嘴唇还保持着那个即将开口的姿势时,它以极快的速度没入了牧尊的胸口。
空地上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看着牧尊的胸口,那里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任何痕迹,像是刚才那颗心脏从未存在过。
蚩炎跪在人群最前方,他的表情凝固了。
他以为牧尊会出事,以为那颗心大人会选择当场惩戒这个冒犯者,会在所有人面前展现出心大人的威严和力量,让这个狂妄的四王之一付出代价。
但现在,那颗心脏融入了牧尊的体内。
草衣老人的手原本撑在地面上,此刻微微收紧了一下,指尖嵌入了深色石材的细缝中。
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颗心脏,直到它消失在牧尊的胸口。
他看着牧尊的胸膛,那里的衣物平整如初,没有任何破损,没有任何痕迹,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心大人,选择了罪恶之王?”
而在那一切发生的同时,牧尊已经将意识沉入了内宇宙。
内宇宙中,那颗暗红色的心脏悬浮着,它的搏动节奏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在适应这片空间的环境。那些金色蛆虫依旧在它表面缓慢爬行。
牧尊的神识靠近了那颗心脏。他能感觉到那股从心脏中持续散发出的古老意志,那股气息并不完整,像是一个人正在沉睡中,意识模糊,还在等待着某种触发。
在它周围,那些金色蛆虫在不断蠕动,像是一些细小的齿轮在维持着它的运转。没有其他动静。
就在这时,那根黑色木矛从内宇宙的边缘飘了过来。
片刻后,一道意念从木矛中传出,直接涌入牧尊的意识。
那段信息极其简练,像一个结论。
这个禁忌黑暗确实还是沉睡,没有完全苏醒。
它需要某种特定的力量注入才能被彻底激活。需要四王的力量,四种不同来源的力量同时注入,才能在它内部形成足够完整的回路,才能让它从沉睡中醒来。
而现在只有罪恶的力量被它接触过,其他三王的力量还没有完成注入。
它主动进入牧尊体内,是因为被黑色木矛所吸引,本能地想要靠近。
牧尊恍然。
四王齐聚,唤醒禁忌黑暗,给整个仙域带来无尽灾祸。
这是原本的剧本,是预言中那条清晰的路径。
四王出现,四股力量融合,使得这个沉寂的禁忌黑暗重新苏醒。
然后降临仙域,带来毁灭和死亡。
但现在,这个剧本被打乱了。
因为罪恶之王不是原本的罪恶之王。
因为牧尊顶替了那个位置,黑色木矛又将沉睡的禁忌黑暗引入了牧尊体内。
导致了现在这个情况。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内宇宙,看着那颗正在平稳搏动的心脏,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倒是省了我不少功夫。”
从外部看,牧尊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些跪伏在地的异域天骄们陆续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方向。
没有人知道那颗心脏进入了牧尊的体内意味着什么,没有人知道心大人是否还会继续觉醒,也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蚩炎已经站了起来。他的动作缓慢而谨慎,像是在确认那颗心脏的消失是否意味着某种仪式的结束。
他站起来后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在牧尊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又移向草衣老人。
草衣老人依旧跪在地上,但姿态已经没有之前那么低了。
他的背直了一些,浑浊的目光落在牧尊的胸口处。
极獠站在原地,他的目光落在那颗心脏消失的牧尊胸口,金色的竖瞳在昏暗的光芒中微微闪烁。
禁忌黑暗居然进入了罪恶之王的体内,居然会有这种事?
极獠感觉现在的情况显然超出了之前来时自家禁忌不朽的预料。
妲灵站在牧尊身后,暗红色的眼睛看着他的背影,表情平静,像是在等待牧尊接下来会说什么或做什么。
牧尊安静了片刻,然后抬起眼。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站起身来的异域天骄,扫过蚩炎那副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忌惮的表情,扫过草衣老人那双浑浊而深邃的眼睛,扫过极獠和宣恒两道沉默的身影。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我得到了心大人的认可。”
“覆灭仙域之事,将由我来执掌。”
草衣老人的目光随着他的话微微波动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站起来,枯瘦的手指拢了拢那件破旧的草衣,浑浊的眼睛重新看向牧尊。
“心大人选择了罪恶之王。”
“我等自该遵从。”
空地上重新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已经与之前截然不同。之前是跪伏与沉默,是众人在等待某种裁决的沉寂。而此刻的安静更像是在消化某种事实之后,暂时还没找到合适的言辞来应对的空白。
草衣老人的话如同最后一颗石子投入了那片已经不再平静的水面,激起一圈又一圈无声的涟漪。
在草衣老人看来,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已经不是那个戴着暗金色面具的年轻人了。
被心大人选中、融入体内的那个人,其意识应该已经被心脏中的古老意志所覆盖。
一言一行都是心大人所言,一举一动都是心大人所驱。这个罪恶之王不过是一具承载着心大人意志的容器。
牧尊没有解释。他看着草衣老人那双浑浊的眼睛,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那种姿态在草衣老人看来,更加坐实了他的判断。
“走吧。”草衣老人开口,“这片禁之地既然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那我也该离开了。”
他的身影逐渐移动,不是朝着来时的方向,而是朝着牧尊的方向。
他走到距离牧尊约莫三步处停下脚步,微微佝偻的身躯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单薄而苍老。
然后他转身,站在了牧尊身侧略靠后的位置,像是自然而然地选择了那个位置,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言。
其他异域天骄们陆续站起身来,动作比之前更加谨慎,看向牧尊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复杂。
有人低声交谈了几句,但没有再有人站出来质疑或挑战,只是看着那道灰白色的身影,然后陆续转身,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再次响起,在深色石材地面上连绵不断,向着密林出口的方向延伸。
蚩炎是最后一批离开的。
他站起身时动作很慢,暗金色的甲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带着蚩尤帝族的数十名族人消失在密林深处。
他的背影在深灰色枝叶间越来越远,直到完全看不见。
宣恒沉默地跟上了离开的队伍。
他在牧尊身上停留了片刻,那双眼睛中依旧看不出任何明显的情绪,只有一层均匀的冷漠,像是在确认事情已经落定,没有再多做纠缠的必要,便转身离去。
血煞帝族也走了,血渊走在队伍最前方,步伐很快,暗红色的战甲在人群中如同游动的血痕。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任何话。对于他而言,在灭神府外已经丢过一次脸,在此处多留无益。
禁之地的密林中,人影逐渐散去。
那些从各处帝族赶来的天骄和强者们陆续消失在深灰色枝叶的阴影中,脚步声和说话声越来越远,最终完全消失。空地上恢复了最初的死寂。
牧尊转身,向着禁之地出口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快,步伐平稳,像是在走着一条他已经清楚路径的路。灰白色的长袍在微风中轻轻飘动,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暗金色的竖瞳平静地注视着前方。
他的身后,草衣老人保持着约莫三步的距离,安静地跟着,枯瘦的手指拢在袖中,浑浊的目光落在牧尊的背影上。
妲灵走在草衣老人身侧略靠后的位置,她的脚步同样很轻,七条猩红色的尾巴在身后缓缓摆动,暗红色的眼睛扫过两侧的密林,像是对周围保持了必要的警惕。
穿过密林,踏过禁忌之河的银色水面,穿过那道暗金色的裂口,走出禁之地边缘那片翻涌的灰白色迷雾。
暗红色的天穹重新在头顶展开,血月悬在远方,将整片荒原染成一片均匀的暗红色。
风从荒原尽头吹来,带着干燥的尘土气息,吹动三人的衣袍下摆。
草衣老人在走出禁之地的那一刻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道正在合拢的暗金色裂口,浑浊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转回身,重新跟上了牧尊的步伐。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平稳:“心大人选定的地方,是灭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