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拉娣一听王大姐,心里先是鄙夷了一声。那王大姐她认识,比崔大可大了差不多五岁,原先的男人得肺病死了,留下个病秧子娃,平时在厂里洗工服,风一吹都能倒。崔大可这心思,昭然若揭这哪是娶媳妇,分明是想留在城里,赖着不走。她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但随即,听到要请何雨柱掌勺的时候,那点鄙夷瞬间收了,眼睛亮了一下。
何雨柱自从跟她结了婚,花钱的地方可是多得很,要是崔大可这酒席能让何雨柱去掌勺,那油水、那人情、还有那额外的谢礼,可都不是小数目。更重要的是,能让厂子里的人知道,她梁拉娣的男人,是有真本事的。
她脸上的冷淡立刻换上了一层热乎乎的笑,亲热地拍了拍崔大可的胳膊:“哎哟,崔师傅,你这事儿啊!怎么不早说!恭喜恭喜啊!王大姐那是好人,踏实!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家那口子,那手艺你放心,在这四九城都是数一数二的,给你掌勺,那酒席办得绝对体面!”
崔大可见她一口应下,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脸上笑开了花:“那太好了!嫂子,那就这么定了!我改天把烟酒肉票都送过来。对了,嫂子,到时候您和何师傅,一定要过来喝杯喜酒啊!就定在下周六,怎么样?”
“行,下周六,记着了!”梁拉娣爽快地应着,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让何雨柱做哪几道硬菜,既能镇场子,又能多攒点油水,“你放心,到时候我让你大哥把看家本领都使出来。那王大姐……虽说带孩子辛苦点,但以后有你在,日子肯定红火。”
崔大可听出她话里的敷衍,但目的达到就行,也不计较。他又客套了几句,眼看梁拉娣抱着手套要走,赶紧又补了一句:“嫂子,那这事就拜托您了!烟酒肉票我明天就送家里去!”
“知道啦,这事儿你就放心吧!”梁拉娣回头扬了扬手,抱着手套哼着小曲儿走了。她心里美滋滋的,这崔大可虽然动机不纯,但这事儿办得敞亮,给了家里添点进项,何乐而不为呢?至于那王大姐年纪大不大,带不带孩子,跟她梁拉娣有啥关系?只要钱给够啊他崔大可爱娶谁就娶谁。
崔大可看着梁拉娣欢快的背影,嘴角扯出一个复杂的笑。寡妇就寡妇吧,岁数大就大吧,只要能让他崔大可的脚扎根在这城里的水泥地上,别说三十多的寡妇,就是四十岁的他也认了。
其实一开始,崔大可是打的梁拉娣的主意,但谁叫何雨柱下手快呢。而在他哥,也有点暗自庆幸,要知道梁拉娣那一家子可是带着四个拖油瓶,自己这就一个日子怎么也能过得去吧。
崔大可摸出那根没点的烟,重新塞回口袋,转身走向车间,步子倒是比刚才轻快了不少。这城里的一亩三分地,他崔大可,总算是勉强挤进来一只脚了。
至于崔大可为什么不直接找南易。这问题其实也很简单,南野还真看不上。办酒席,这仨瓜俩枣,出去帮这个忙,反而是降低自己身份。
不像是何雨柱,他们家子,现在,何雨柱和梁拉娣结婚,这事儿厂子里都知道了,梁拉娣家里什么情况,众人也心知肚明,梁拉娣也没少在厂子里,想着帮何雨柱拉活。
这一来二去。自然将这事落到了何雨柱头上。
轧钢厂采购科。
刘国栋的办公室在采购科最里间,正伏在桌上核这个月的采购单,林萧站在桌边,手里攥着卷了边的记事本,正低声汇报。
“刘科长,红星农场那批拖拉机曲轴,刚才供销社老赵回话了,下周三能到货,就是要搭两吨焦炭当置换。我算过,比市价低三块一吨,炼钢车间正缺辅料,这买卖划算。”
刘国栋嗯了一声,手指敲了敲单据上“焦炭配额”那栏,笔尖在纸上点了点:“跟小王说一声,让他去炼钢车间打个招呼,别让老张那老东西又卡咱们预算,说好了是置换,他少给我扯什么计划外消耗。”
“哎,我一会儿就去说。”林萧低头在记事本上划了两道,刚要开口说下一项,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撞开。
进来的是保卫科的门卫,大冷天的,却跑得满脸都是汗,扶着门框喘得话都说不利索:“刘、刘科长!一月说你媳妇儿!要生了!宫口开了八指,让我赶紧来叫你,说再晚就赶不上进产房了!”
刘国栋脑子就像突然宕机一般他连椅子都没往后推,猛地站起来,胳膊肘碰倒了桌角的搪瓷缸,半缸凉茶水洒了一桌子,顺着桌沿滴到地上,他也顾不上擦,一把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往身上套。扣子扣得太急,最下面那颗扣错了位置,领口歪着,他也懒得调整,一边往门口冲一边喊:“林萧!剩下的单子你先压着,有问题下午我回来补签字!小王那边你打个招呼,我这两天不定什么时候回来!”
“科长!我推自行车送您?”林萧在后面喊,伸手想去扶他,刘国栋已经冲到了门口,头都没回:“不用!我骑车子更快!”
刘国栋出了办公室,脚刚沾地就跨上靠在墙边的二八大杠,车链子“哗啦”一声响,他蹬得急,脚腕子没两分钟就酸得发颤。早上刚扫过的水泥地还湿着,车轮碾过水坑,溅得裤脚全是泥点子,他也顾不上擦。路过厂门口传达室,老周举着个搪瓷缸喊他:“刘科长,慢点骑,注意安全!”他头都没抬,车把一拐就冲出去,只摆了摆手,风灌进歪着的领口,外套下摆被吹得掀起来。
此时的刘国栋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冒出娄晓娥疼得咬着被角,血顺着炕沿往下滴一会儿又想起前儿个晚上娄晓娥靠在他怀里,手指绞着他的衣角说腰酸,他给她揉了半小时,她还皱着眉说“这小崽子劲儿真大”一幕幕浮现在自己眼前。
他没想到这一切来得这么突然,就在林萧刚才汇报的拖拉机曲轴、焦炭置换全被他抛到了脑后,连刚才出办公室碰掉的一地采购单,他都忘了回头捡,只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混着车轮的嘎吱响,耳根子跳得厉害,手心里的汗蹭在车把的胶皮上,滑溜溜的。
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终于要有自己的血脉了吗?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刘国栋脚是一刻都不停。
医院的大门刚刷过红漆,味儿冲得很。他跳下车,车撑子没撑稳,哐当一声倒在地上,他也顾不上扶,撒腿就往妇产科跑,鞋后跟踩掉了,趿拉着跑出半米远才反应过来,弯腰提上继续跑。走廊里飘着浓重的消毒水味,混着产妇压抑的呻吟,他扶着墙喘了半分钟,才看见靠在墙边的秦京茹。
秦京茹此时也是焦急万分,左手腕上两道红印子,像是被人掐的一样,看见他,嘴张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刘、刘大哥……晓娥姐……在待产室……”
刘国栋两步跨过去,抓着她的手腕,指腹蹭过那两道红印子,声音哑得厉害:“别哭,慢慢说,怎么回事?医生怎么说?”
秦京茹吸了吸鼻子,用袖口擦了擦眼泪,手指指着产房紧闭的门,门上方的红灯亮得刺眼:“刚才疼得厉害,抓着我的手,指甲都掐进肉里了,我疼得没敢抽……医生说宫口开了七指,比预想的慢点,刚才吐了一次,孙院长刚来看过,说胎位正,让等着……说顺利的话,中午前后就能生……”
刘国栋听完,松了半口气,但心还是揪着。他转身走到产房门口,伸手摸了摸凉冰冰的门板,听见里面传来娄晓娥带着哭腔的呻吟,喉结动了动,喊了一声:“晓娥,我来了,你别怕啊!”
刘国栋也不知怎么的,就这么喊出了这么一句,仿佛想要给里面的人吃一颗定心丸一样。
而里面的呻吟顿了一下,接着传来一声虚弱的回应:“国栋……”
刘国栋鼻子一酸,赶紧应:“哎!我在!我一直在外面等着!”说完退回来,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长椅是木头的,凉得硌屁股,他也顾不上。摸出烟刚要点,瞥见墙上禁止吸烟的红牌子,又塞回兜里。手指在膝盖上敲得哒哒响,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产房门口,一会儿又坐回来,秦京茹递过来一杯温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皱了皱眉,也没吐,强咽下去。
刘国栋后背紧贴着冰凉的墙皮,先前在电视上看别人家生孩子,忙得上蹿下跳,刘国栋还觉得夸张,如今自己指尖抠着长椅的木刺,抠得指节发白,才明白那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根本装不出来。
没办法,现在的环境实在是太差。门就隔着一层木板,娄晓娥的叫声就在刘国栋耳边。
秦京茹见他坐立难安,第三次把温水递到他跟前,小声安慰:“刘大哥,你放宽心,孙院长都已经说了晓娥姐胎位正,不会有事。”
刘国栋接过搪瓷缸,没说话。他哪能跟秦京茹说这些?说现在医疗环境差,现在。医院经验不足,现在环境没有后世的好,这都解决不了现在的问题啊!!
墙上的挂钟咔哒咔哒走得慢极了,秒针每跳一下,都像砸在他心口。产房里的动静越来越大,一开始是压抑的呻吟,后来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嘶吼,夹杂着护士的喊声:“使劲!再使劲!头已经露出来了!”刘国栋听得浑身发紧,手里的搪瓷缸没拿稳,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温水洒了一地,他也顾不上捡,只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连呼吸都忘了。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的嘶吼突然停了,紧接着一声清亮的啼哭撞破走廊的安静,比刚才的动静亮十倍,连走廊尽头打盹的护工都惊醒了。刘国栋猛地站起来,差点撞翻旁边的长椅,腿软得直打颤,扶着墙才站稳。
产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小周护士跌跌撞撞跑出来,帽子歪到脑后,额前的刘海被汗粘成一绺一绺的,白大褂的前襟沾了好几块暗红的血点子,口罩拉到了下巴,张着嘴大口喘气,怀里紧紧抱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襁褓,脚底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站稳了才扯着嗓子喊:“这位同志!生了!大胖小子!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刘国栋的脑子“嗡”的一声,刚才还悬在半空的心“咚”地砸回肚子里,半天没说出话来。他盯着那团红布包,手指抖得厉害,想伸手去接,又赶紧缩回来,他自从进了医院,手也没洗,肯定不干净。
护士把襁褓往他跟前递了递,刘国栋才敢凑过去看。刚生的孩子哪有好看的?皱巴巴的小脸像个小老头,眼睛肿得眯成一条缝,鼻子扁扁的,嘴巴噘着,脸憋得通红,哭声亮得吓人,嗓子都哑了,却一声比一声响。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盖泛着粉,手腕上拴着个用处方纸写的纸条,钢笔字歪歪扭扭:“娄晓娥之子”。
“刘大哥!你看这小子眉毛!黑得跟炭似的,跟你一模一样!”秦京茹在旁边凑上来看着。
刘国栋没说话,只是盯着孩子的脸,一遍遍摸那皱巴巴的小脸,又抬头往产房里望。护士也看出了刘国栋的心思擦了把汗,赶紧说:“大人没事,就是有点虚,出血不多,医生在里面缝针呢,一会儿就推出来。这小子壮实,生下来就攥着拳头,哭声能传半层楼,以后肯定是个能扛事的。”
听到娄小娥也没有事儿,刘国松这才彻底松了口气,母子平安好,母子平安就好。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混着血腥气,现在又多了股新生儿特有的奶香味,刘国栋闻着,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踏实过。他之前还跟娄晓娥开玩笑,让对方给他多生几个。
可结果经历这么一遭,刘国栋觉得现在生孩子实在是风险太大了,还是别乱折腾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