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湖夜的名声传遍杭州音乐圈时,我内心的激荡无疑是汹涌的。我几乎不敢置信我梦寐以求的理想,就这么在我眼前实现了,我的身边不光有艾凝这个毫无保留信任我的存在,更有着一起志同道合的马文正,宋云,陈屿舟等人。
更重要的是,那个在我失魂落魄,一无所有时,义无反顾愿意陪伴着我的女人,那个我心心念念的陈佳,此刻也在我的身边。
我好像得到了一切,属于我自己的幸福。
这一刻,世界在我眼里是多么美好。
……
又是一个傍晚,我跟陈佳在湖夜的办公室里一起吃饭。
我夹着一块红烧肉放在她碗里,关切的说道:
“你多吃点儿肉,最近累坏了吧,看你瘦的。”
陈佳嘟了嘟嘴,一脸委屈的看着我:
“你是嫌弃我以前胖嘛?”
我顿时觉得自己有些无奈,不过看着陈佳委屈巴巴的样子,是那么可爱又小女人,心里的无奈瞬间灰飞烟灭。
我投降了。是的,对于陈佳,我好像除了宠爱别无选择,因为她值得。
“怎么会!你一直都是我心中的女神。”
我举起手指做了个发誓的姿势,以此来表达自己的诚恳。
陈佳看到这一幕,呼哧一声忽然笑了出来,她将我的手指按下,轻轻开口道:
“谅你也不敢。”
我尴尬的挠了挠头,正准备吃饭时,办公室门外传来敲门的声音,我跟陈佳对视一眼,默契的收拾着餐盒。
“进。”
来人是陈屿舟。他进门后看了我跟陈佳一眼,默默的站在门口,什么话都没说。
陈佳见此一幕,简单收拾了一下饭盒,起身冲我说道:
“财务那边最近新签约了两个独立音乐人,具体的安排等会儿微信发给你。”
说罢,陈佳推开门便离开了,而办公室瞬间只剩下我跟陈屿舟。
我笑了笑,对着陈屿舟说:
“说吧,找我什么事。”
陈屿舟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并不打算开口,我示意让他坐下,他犹豫了一下,这才坐了下来。
“顾总,我打算出一张属于自己的专辑。”
“专辑?”
“没错,这张专辑我想了好久,我来湖夜之前就已经有了,只是缺少一个平台,如果你相信我,我想在专辑上,为湖夜制造更多的热度与影响。”
我几乎是没有思考便对着陈屿舟说:
“我说了,你是我请来的独立音乐人,这些事你完全可以去找马文正。他是音乐总监,预算方面,我给宋云打个招呼,她那边也会全力支持你。”
陈屿舟显然没有预料到我会这么轻易答应,他深深的看了我一眼,看了我许久,久到仿佛是要将这个时间定格。
最终,他只说了一句话:
“从此以后,湖夜就是我的另外一个家。”
……
从湖夜出来以后,我依旧去了毛毛琴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脚步并不停歇。
来到毛毛琴行以后,我又看到了那个陪着毛毛的女人。这时的毛毛显然很开心,他一边跟女人喝着啤酒,一边弹着吉他唱着歌,尽情的享受着音乐带来的快乐。
我停下脚步,有些失神的听着里面的音乐声。
毛毛跟那个女人那种快乐是纯粹的,纯粹到哪怕是一个音符,一个动作,都足以让人欢呼雀跃的跳上一整天的舞蹈。
这种快乐真的很感染人,于是我也不由自主的轻轻哼起来,随着歌唱的声音逐渐蔓延,毛毛跟那个女人显然也注意到了我。
毛毛笑着坐在轮椅上冲我喊:
“进来坐会儿吧。”
我犹豫了几秒,走了进去。
毛毛向女人看了一眼,女人笑了笑,起身从楼梯下的暗箱取出酒杯来放到桌子上。
毛毛轻声询问道:
“喝点儿?”
“好,喝点儿。”
三个人就这样在吉他的乐符中喝了一杯又一杯,一瓶又一瓶……
最终,我的肚子实在是涨的难受,借着上厕所的借口出去释放了一下,又点上一支烟。
我又一次重新审视着眼前的二人。
我根本不知道他们二人间的故事,可是那种互相支撑着的笑容却能够深刻打动人心,我想,是时候该跟毛毛谈一下了。
我跟毛毛说了关于湖夜的事,又说了一些关于陈屿舟要发新专辑的计划。
毛毛坐在轮椅上沉默了三秒钟,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这孩子的手指上长着另一个世界。”
但他接着又说了一句让我同样忘不了的话:“可惜了,那个世界太远了,远到他自己都走不进去。”
我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后来我才渐渐懂了。陈屿舟是个天才,但他是个不懂得如何把自己的天分变成作品的天才。他能弹出让所有人惊艳的段落,却无法把这些段落组织成完整的表达。他像一座金矿,矿石品位高得吓人,但他自己没有能力开采。这些年他在杭州的音乐圈里游荡,偶尔在livehouse演出,偶尔帮人录几轨吉他,始终没有真正找到自己的位置。
而我,我需要他。
湖夜需要他。
更准确地说,湖夜需要毛毛和陈屿舟的组合——一个是最顶级的制作人,懂得如何把粗粝的才华打磨成艺术品;一个是最纯粹的演奏者,指尖流淌的是未经污染的灵感。这两个人放在一起,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他们会做出比“南宋记忆”更了不起的东西。
我不止一次跟马文正和陈佳聊过这个想法。马文正是务实的那一个,他从商业角度分析了合作的可行性,算了一堆我听不懂的财务模型,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有风险,但值得一试”。陈佳则始终用一种我形容不来的表情看着我,好像我在说一件她早就知道我会做的事。
“你一直记得那个下午,对不对?”她上次问我。
我没回答,但她知道答案。
毛毛最终还是没有选择跟我合作,他说:
“我现在是个残疾人,没办法跟着你们一起去往任何需要音乐的地方。我能做的,只有守在这家店,守着一个叫做灵灵的姑娘,过着普通的生活,这就够了。”
这句话在夜风里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落进我心里。
……
我跟陈屿舟又约着一起去了西湖,聊了关于新专辑的事情。
从平湖秋月往回走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半了。白堤上游人渐稀,路灯把我跟陈屿舟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青石板路上交错又分开,像两条平行的旋律线,偶尔对位,偶尔齐奏。
我想起那个下午,在九堡的录音棚里,陈屿舟弹完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之后,我跟他在门口抽了一根烟。他抽烟的样子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尝什么,烟雾从唇间渗出来,袅袅地往上升。
“你为什么不把这些东西录下来?”
我当时问他。他低头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说了一段让我一直记得的话:
“录下来给谁听呢?我写的东西没有开始也没有结尾,就像一段话只有形容词没有主语,别人听不明白的。”
那时候我想说:我听明白了。
但我没说出口。
因为我说出口的话会变成一种压力,一种期待,而陈屿舟最承受不了的就是期待。他像一个精密而脆弱的天文仪器,稍微用力一点就会偏离方向。他需要的是一个人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听他弹完整首曲子,然后说一句“再来一遍”,而不是“你太棒了”。
毛毛会懂得怎么对待他吗?
我想起毛毛说的那句“那个世界太远了,远到他自己都走不进去”。一段时间过去了,毛毛对陈屿舟的判断有没有变化?陈屿舟自己呢?这几年里他有没有找到一条通往那个世界的路?
或者,他需要有人替他造一座桥。
湖夜会不会就是那座桥?
我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清辉洒在西湖上,水面上泛起一层银白色的光晕。远处传来隐约的歌声,不知道是哪个酒吧的歌手在唱民谣,旋律断断续续地飘过来,被湖风揉碎了又重新拼起来。
明天。
明天下午两点,转塘老棚,一切都会有一个答案。
而此刻,我只想慢慢地走完这条白堤,把今晚的月光和湖风都装进记忆里,等明天见到陈屿舟的时候,告诉他——
“湖夜不缺好听的歌,湖夜缺的是让人听完之后舍不得关掉的那种东西。你手指上有那个东西,我一直都知道。”
我会这么说的。
我会让他知道,这世界上有人等他的音乐等了六年,不急不躁,就像西湖的水等一场雨,知道它会来,所以不慌不忙。
(ps:大家觉得,理想主义跟现实主义,究竟是不是对立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