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帮丘八一听潘千总说州衙门里放着几万两税银,那立刻便展开了激烈的讨论,都在琢磨如何把这几万两银子给弄出来当军饷给发了。
大伙们对这几万两银子的真实性都没有丝毫的怀疑,因为在大伙们看来,这潘千总职务高人脉广知道一点大伙们不知道的小道消息也很正常,再说这潘千总也没有必要拿这个来消遣忽悠他们。
不过还是有人没有被潘千总轻易的忽悠,只见刚才那名老管队皱着眉头对那潘千总问道:“千总大人,我听说这蕲州的秋税在上个月底早就解送到省城,怎么现在衙门还能多出几万两银子?!”
“会不会是您在外面给听错了?!”
那潘千总这老管队的问话心中暗骂了这老东西一声,但这潘千总为官多年那早已经是说瞎话脸不变色心不跳,张口就能随便的说几句骗人假话。
“张老哥您不在我这个圈子里混,有些事情你不清楚,那官面上的文章千万信不得,都是骗人的把戏。”
“那州衙的刘吏目跟我相交多年,他难道还能骗我不成?!他家离着我家就只有一条街之隔,张老哥您要是不信,我现在把他给喊过来亲口对你们讲!”
这刘吏目已经被铁营策反,所以潘千总在说这话的时候那口气是无比的自信,而那老管队瞧着潘千总那模样也就半信半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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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只见有一名模样年轻约莫在三十岁出头的蕲州营管哨,站起身来对那老管队说道:“张老哥,您想那么多干嘛!”
“咱不管那州衙门里到底有没有税银,这有枣没枣咱搂他一杆子试试看,这万一衙门里要是真有税银,咱们这一番闹腾,十有八九就把军饷给闹下来了。”
“再说这都已经十二月中了,下面的弟兄们就指望着上面补发饷银过完这个年,咱现在不领着下面的弟兄们闹,等到年尾那几天还是得领着他们闹。”
“这拖欠的饷银咱们迟早是要到衙门里去闹的,早点闹晚点闹哪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厉来军中闹兵变搞起义的中坚力量,就是这帮下级军官和兵头,说句不好听的,这有的营中主将吼一嗓子未必能喊动普通士兵,但这些下级军官和兵头,则是能轻轻松松调动他们手下的弟兄。
因为他们与底层的普通士兵吃住训练打仗都在一块,互相之间都非常的了解熟悉,并在日常生活中和战场上建立了较为深厚的友谊和感情。
也正因为如此,这些下级军官和兵头,多数时候是站在手下弟兄这边的,因为他们与普通士兵一样都经常被拖欠饷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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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管队听完这名年轻管哨的话后点了点头说道:“没错,咱们就应该趁着这个时候狠狠闹他一番!”
“平日里咱们拖欠饷银去闹饷,经常要不到不说,还挨那帮狗官家丁的打,甚至还有带头的弟兄被抓住砍头的。”
“你们说那是为什么呢?!那是因为平日里太平无事,那帮狗官有恃无恐,所以才敢放手大胆的收拾咱们!”
“但现在不一样了,虽说那铁贼从蕲州城外撤了,可这谁又能说的准铁贼明天会不会又杀回来?!”
“而如果咱们趁着这个机会去索要拖欠的饷银,那帮狗官为了防止城内生乱让城外的铁贼有可乘之机,必然不敢轻易的镇压咱们,而是与咱们妥协把拖欠的饷银还给咱们!”
“所以咱们这个时候去闹饷,那是绝对能闹来拖欠的饷银,闹的动静越大,那发给咱们的饷银也就越多!”
要说这姜还是老的辣,这老管队一眼就洞穿的当前的形势,并抓住了其中的关键所在。
这大明朝无论是那个领域那个行业,其内在的利益分配模式,那都永远是执行按闹分配这个原则。
这利益你要是不去争不去闹,那就没有你的份,这大明朝的士绅最能折腾,都快把大明朝给折腾亡了,所以朝廷对他们妥协,让他们切的蛋糕最多。
那辽东的关宁军也很少被拖欠粮饷,那是因为他们站在抵御鞑子的前线,朝廷怕他们闹腾起来或者是当叛军,故而在军饷这块蛋糕中,关宁军是切的最多的。
而大明朝的老百姓和其他地方的官兵,平常都是忍气吞声不争不闹,朝廷给他们切的蛋糕也就是最少甚至是没有。
而这个按闹分配也是要看准时机的,不是什么时候闹腾都能满足自己的利益诉求,时机不对相反会弄巧成拙引来铁拳镇压。
对于蕲州官军来说最好的时机,那就是铁贼搁城外虎视眈眈的时候,闹饷官兵若是“挟贼自重”,那官府有所忌惮,不敢轻易的镇压闹饷的官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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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在一旁的潘千总听完这老管队的话后,便对大伙们说道:“张老哥所言极是,要是搁以前闹饷不一定闹的来银子,但现在闹咱弟兄们铁定可以闹的来。”
“诸位兄弟这回要是起来闹饷,那潘某定当鼎力支持为你们在暗中打掩护!”
说到这里,那潘千总又话锋一转脸色有些难看的接着说道:“不过这回你们可得当点心!”
这蕲州官军与其他地方的官军一样,那每年的年头年尾年中都会闹几次索要欠饷,这种活动那都已经成了官军的保留节目之一,所以对这闹饷活动官兵早就已经是轻车熟路的。
不过当大伙们看到那潘千总异样的脸色后,那老管队便好奇对他问道:“潘千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这回咱们闹饷还有什么大的风险不成?!”
那潘千总听完老管队的问话后,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对大伙们说道:“诸位兄弟有所不知啊!”
“袁道台昨天上午走后便将城中军务交给周副将统领,今天下午城中千总一级以上的军官都去周副将营中开了一场大会。”
“在会上周副将放了狠话,他说弟兄们欠饷的难处他能理解,希望弟兄们也能够理解朝廷的难处,暂时忍耐一些时日,但是如果有人敢不顾大局借着这个闹事,那他绝对不会手软!”
“谁到时候敢闹腾,那他就以通贼为名将谁给军前正法,有多少人敢闹,那他就杀多少人,直到杀的没有人敢闹事为止!”
其实这话也是潘千总瞎编的,周遇吉今天下午确实召集他们去开了会,但仅仅是要求各营约束军纪加强戒备,并没有放这种闹事就杀人的狠话。
但这些下级军官和兵头又没有去旁听会议,无法核实潘千总这话的真伪,再加上这周遇吉治军严格手段狠辣,所以大伙们也就又被这潘千总给忽悠了。
...
啪!——
那名年轻的管哨一听潘千总这番话,气的直接狠狠拍了一下桌子站了起来,然后怒气冲冲的对大伙们说道:“诸位兄弟,这姓周的是他娘的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手下的京营兵有皇帝发的帑银,他自己家财万贯不愁吃喝,倒叫我们这些人忍饥挨饿,他怎么不去死!”
“听说这老小子也是从大头兵爬上来的,做人当兵忘本到这种程度,也真他娘的是一个畜生玩意!”
“这回的欠饷老子那还非得就闹了,今天晚上回去老子就把手下的弟兄给煽呼起来,老子看他姓周的敢把我们怎么着!”
那一旁的老管队接着这年轻管哨的话茬,继续对大伙们说道:“诸位,依潘千总所言,这周遇吉摆明了不想给咱们发饷银过年。”
“既然上面不管咱们的死活,那咱们也没有必要顾全所谓的大局!”
说到这里,那老管队眼中寒光一闪,语气凶狠的对大伙们接着说道:“既然这周遇吉说要把敢闹事的弟兄给砍了,那咱们也不得不防!”
“明天咱们去州衙门闹饷,让弟兄们把盔甲都穿上长短家伙还有火器也都给带上,那周遇吉要是敢来硬的,那咱们就豁出去了跟那帮京营兵火并一场!”
“我就不信那周遇吉敢让城中乱起来!”
潘千总一听这老管队说要带盔甲去兵器去闹饷,心中立刻大喜,不过这表面上潘千总还是装出一副害怕的表情对这老管队说道:“张老哥,这咱要饷归要饷,可不能这么胡来!”
“这聚众围堵州衙已经是犯禁,若是带甲持刃那可就是形同谋反了啊!你们可不能糊涂啊!”
那一旁的年轻管哨听到潘千总这话后,便对他说道:“潘千总,您是一个好人,您放心真要是出了事,我们哪怕是死也不会拖累您的!”
“可这回即使咱不要那几两饷银,可憋了几个月的恶气要是不出,咱弟兄们的心里也不舒坦!”
那老管队接着年轻管哨的话茬继续说道:“没错,这上面的狗官平日里欺压我们也就算了,但是不能把咱们这些买命的弟兄当贼寇来对付”
“我们就只是要回本来属于我们自己的饷银,那狗官就要对我们喊打喊杀,这天下没有这般道理!”
“明天这场我们闹定了!把他往大了闹,往死里闹!”
紧接着那屋内的队官哨官还有伍长、什长也都纷纷表态,明天要聚在一块穿着盔甲拿着家伙到州衙门去武装讨要饷银。
那潘千总见状,叹了口气假意对他们说道:“诸位兄弟,明天可一定要克制自己的情绪,千万不要火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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