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事,好事啊!”蔡局长吐出一口浓烟,笑呵呵地说:“改天让陆同志拿着项目策划书,咱们一起详谈。
我对这个项目从头跟到尾,熟得很,有我在,能帮赵同志省不少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闪着精光,嘴角挂着笑,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在蔡局长看来,赵一昇让陆之野去办公室详谈,分明是想直接伸手摘桃子。
一个空降的领导,初来乍到就要动下面人一手推进的项目——这种事他见得太多了。
蔡局长心里憋着一股火。
开玩笑,前期陆之野给他送了不少东西,过节礼数周到,从来没有短过他的。
这个项目的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审批章,都是他蔡某人拖着人情、豁出脸面、一手推进的。
光是指标那件事,他就打了不下二十个电话,欠了一屁股人情债。
现在眼看着果子要熟了,一个空降兵就想来摘?
没门。
眼瞅着上头领导就要来检查了,陆之野的商业大楼一旦建起来,那可是一片崭新的商业建筑,是清河市经济发展的一张名片。
这种情况下,主导项目的负责人肯定会受到上级点名表扬。
那可是实实在在的政绩,是往上走的台阶,谁舍得在这种时候撒手?
赵一昇看着蔡局长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忍不住暗暗摇头。
这个蔡局长,心眼儿可真是小。
他现在作为清河市的市长,点名让一个重点项目的负责人来办公室汇报进度,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还需要你一个工商局长来指手画脚?
厕所里有一扇小小的气窗,此时开着一条缝,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人一个激灵。
蔡局长被冷风一吹,酒劲散了几分,有些飘忽的头脑忽然清醒了一些。
他猛然意识到一个自己之前忽略的问题——刚才在饭桌上,他只说赵一昇是调任过来的同志,却没有告诉陆之野,赵一昇现在的具体职位。
所以陆之野不知道赵一昇是市长。
他和赵一昇走得那么近,态度那么自然,难道是因为他以为赵一昇只是一个普通的调任干部?
蔡局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刚才看到陆之野和赵一昇在厕所里单独说话,又听说赵一昇让陆之野去办公室详谈,心里一着急,脱口而出要跟着一起去。
这话说得太急了,太露骨了,分明是在防着赵一昇——防着一个市长。
蔡局长的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他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话有多么逾矩。
连忙开口打圆场,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酒气随着话语往外喷:“赵同志初来乍到,对于这个项目可能还不甚了解。
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是我一手推进的,每一个环节我都清楚,每一道手续我都经手过。
赵同志,我,我,我是想着,有我在旁边补充说明,你能更快地了解这个项目的全貌。所以才说让陆同志一起.........”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赵一昇抬手打断了他。
那只手举起来的时候,动作不大,却让蔡局长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蔡同志不用解释!”赵一昇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了。”
他说“考虑不周”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歉意,反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包容,像是在说:你不懂事,我不跟你计较。
“正如陆同志所说,现在咱们整个清河市都面临上级检查!”赵一昇掸掉烟灰。
目光平静地扫过蔡局长的脸:“团结一致,让领导高高兴兴地来,开开心心地走。
看到我们的劳动成果,看到我们的经济发展日新月异,人民生活蒸蒸日上........
这才是我们的首要目的。”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弧度,那个弧度里有理解,有宽容,还有一种让蔡局长浑身不自在的坦荡。
“现在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该是你们的就是你们的,我也不会想着多拿什么。所以,蔡局长放心。”
这话说得堂堂正正,没有半点毛病。可落在蔡局长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是大巴掌扇在他脸上。
赵一昇是在告诉他:你以为我想抢你的功劳?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你那点政绩,你那点功劳,在我眼里根本不算什么,我不屑于跟你抢。
蔡局长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来挽回局面,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能说什么呢?
赵一昇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再多说一个字都是在自取其辱。
他没想到,这个赵市长说话一点都不含糊,绵里藏针,扎得人哑口无言。
冷风从小气窗里又灌进来一阵,吹得头顶的白炽灯泡轻轻晃动,光影在三个人脸上摇来摇去。
厕所里安静了几秒钟,只剩下水龙头滴答滴答的声响。
赵一昇把烟蒂摁灭在洗手台上的烟灰缸里,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抬起头,朝陆之野微微颔首,那个动作里藏着一丝只有两个人才懂的默契。
“陆同志,记住我刚才说的话。”
说完,他整了整衣领,迈步走出厕所。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厕所里只剩下陆之野和蔡局长两个人。蔡局长还站在原地,脸红得像猪肝,手里的烟烧到了滤嘴都没发觉。
陆之野将烟头按进烟灰缸,走过去拍了拍蔡局长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体贴。
他什么都没说,但那个动作本身就传递了一个信息:我什么都没有看到,什么也没有听到。
蔡局长回过神来,讪讪地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狼狈和感激。
他把烟蒂扔掉,搓了搓手,低声道:“陆老弟,走吧,回去接着喝。”
陆之野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经过走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赵一昇离去的方向,在心中微叹。
走廊尽头空荡荡的,只剩下头顶一排昏黄的灯泡,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错在一起,又分开。
陆之野收回目光,心里默默盘算着——赵一昇刚才说的那句“改天来家里坐坐”,是认真的。
他得尽快找个时间去一趟,问问京市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问问郑老现在怎么样了,也问问赵一昇这次调动的真正原因。
这顿饭局还没结束,但陆之野知道,真正重要的事,从来不在酒桌上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