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火一听,似被泼了一盆冰水。但转念一想,在山修行,时日总是易过的。
于是笑着说道:“不就一年嘛,时日总是过得很快的;能持,我必能持!”
裴航沉声道:“你若足不出户,有爹娘监督,想必是容易的。”
“你若只在山修行,想必也是容易完了这周天之数的。”
“但你若是下了山,入了世,想必就没那么容易了。你可不要想当然。”
“前辈,那还不简单,接下来这一年我就在山上修行,不下山就是了。”于火说道。
“当然,这样最好。但凡事不要想当然。将来虽可期,但仍不可测。”裴航说道。
“想当年,我也跟你一样,凡事都想当然,还造成了一个不可挽回的后果。”
于火听裴航话里,似有悔恨之意;猜知,这裴航道人必有一个不同寻常的过往。
于火心说,要是不完了这周天之数,这不泄元阳之法,可不就白练了么!
克制一年时间,换来一生安逸,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了。
“前辈,您说得在理!我表个态,练成不泄元阳之法后,一定要完了周天之数。”
裴航一听,满意地点了点头。
当下,裴航即传了于火修炼真炁之法。
……
光阴倏忽,于火已练满九日,且练成了不泄元阳之法。
“于火,你不但生具灵根,而且慧悟颖异,一点就通,罗薇可真谓慧眼识珠。”
“今日正望月,想必等下会有笛声传来。到时,你就可以离开了。”裴航说道。
于火一听,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前辈,晚辈资质愚钝,听不懂!请明以教我。”于火说道。
“到时自然便知。”裴航淡然道。
话音刚落,于火就听到了悦耳笛声。
“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听到这久违的笛声了。”裴航说道。
“这还是拜你于火所赐,算是我传你不泄元阳之法的馈赠吧!走,一起出去。”
裴航一说完,就往外走。
于火不明所以地跟着裴航一起出了山洞。
于火看着裴航道人落寞的背影,感觉这裴航道人藏着不少心事。
待得二人出了洞口,这悦耳的笛声越发动听了。
于火听着这笛声,只觉心境变得异常平和,似被洗涤了邪秽而归之于雅正。
在繁密林间探头,朝笛声来处看去。
只见皎洁月光倾泻之下,有一人正站在对山突出那石崖之上。
这人一身绛红袍,正手持长笛;她的身后不远处,却坐了好多只仰望圆月的狼。
于火定睛一看,这吹笛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师尊罗薇。
罗薇心无旁骛地吹着长笛,她身后的群狼,似已被这悦耳笛声所催眠。
于火见是师尊罗薇,高兴之余,不禁向着对山石崖上的罗薇挥手。
他的这一举动,已被罗薇察觉。
她已看见了于火和裴航。
这时,笛声突然变为金石清壮之调,已不再是先前平和舒缓之调。
笛声震耳,群狼惧逃,树头宿鸟俱惊飞叫噪。
旋即,大风顿作,涧水鼓浪,巨鱼腾跃,月色亦变得惨黯。
“我该回去了,她不想再见到我。你不要忘记跟我说过的话,有缘他日再见吧!”
裴航说着,在于火背上以指画符,又暗念咒语。
他说了一声“起”后,于火就如飞鸟般向对山石崖上而去了。
于火惊恐之余,转头向身后看去。
这裴航却早已不见了。
于火平稳地落在了石崖平台之上,罗薇也收起了手中长笛。
“师尊,这几日不见您,我老想您了。”于火诚道。
罗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淡然问道:“于火,你可曾已练成不泄元阳之法?”
“练成了,不过裴航前辈说,还要完了周天之数,才能一劳永逸。”于火应道。
“我就在这岘山里,跟着师尊您修炼;接下来这一年,想必是过得很快的。”
“想必要完了这周天之数,倒是没有任何压力的。”于火补充道。
“你倒是跟他当年一样,凡事都是想当然。”罗薇冷声道。
于火心说,师尊刚才所说的他,应该指的是裴航道人吧!
于火对师尊与裴航道人的过往,突然多了好奇之心。
“回去吧!”罗薇说着,已掖着于火飞身而起了。
于火留意到,师尊飞身时,似有意无意地往那密林处看了几眼。
于火回到无门洞天,见柳烟正专心致志地在那打坐,练那炼清气质之法。
他不想打搅柳烟,就跟着师尊罗薇,径直进了独辟玄庭。
于火在石凳上坐下后,先给师尊倒了一杯茶,然后才给自己倒上一杯。
他啜饮了几口清茶后,便听师尊罗薇缓款道:
“于火,你离家还不到三日,你爹娘及宗亲就被武王捉拿在朝。”
“你爹娘为保全宗亲,愿受炮烙之刑,以证没有与黄兴同谋刺杀武王之清白。”
“你姊姊也被流放。”
于火一听,头似被雷电穿过;顿时,脑中一片空白。
他只能听见,非常急促的呼吸声和剧烈震颤的心跳声。
他一下子全身麻痹,不能动弹分毫。
他睁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一脸平静的师尊罗薇。
过了一会儿,于火全身莫名颤抖起来。
他似发现自己的双脚已能移动,就将全身的力量,集中在了双腿之上。
他如弹簧般跳起,一转身就往外狂奔。
于火跑出无门洞天没多远,就重重地摔了一跤。
但他似感觉不到疼,就马上起身,继续向前狂奔。
这时,他突然看见前面不远处,站着他师尊罗薇,只听她冷声道:
“你知书识字,且懂兵法,难道还不知道君子报仇十年未晚的道理吗?
于老秀才谎言要你来找我,可不是要看着你,像蠢夫一样冲动,白白去送死的。”
于火一听,他的理智即被唤醒。
他急停住了双腿,但他的身体依旧前倾;于是,他又重重地摔了一跤。
十六岁上的于火,完全不知所措。
他扑在地上嚎啕大哭。
他一边哭,一边不停以拳捶地。
已追出洞的柳烟,想要上去劝慰,只听罗薇淡然道:“让他一个人待会儿!”
罗薇一说完,就快步从于火身边走过。
柳烟看着痛哭在地的于火,又转头看了看师尊那渐渐远去的高冷背影。
柳烟朝于火走出几步后,又停住了脚步。她转身往回走,不时回头看一下于火。
于火回想起自己在家时,爹娘对他的种种慈爱。
又想到自己在家时,对爹娘从未尽到一丝孝敬之心。
现天人永隔,自己要想尽孝,是永远也不能的了。
一想至此,他便痛彻心扉。
也不知哭了多久,流了多少眼泪,当于火抬头时,已是晚霞满天。
于火一想到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不禁紧握起了拳头。
身随意动,他已翻身而起,见柳烟站在洞口正看着他,她的脸上也满是泪痕。
于火拍掉粘在身上的灰土和石屑,大踏步向洞口走去。
他一进独辟玄庭,便对着趺坐于蒲团上的师尊罗薇,向前跪一步道:
“求师尊传我道术功法,以报父母血海深仇。”
闻言,罗薇眼开了一线。只听她徐徐说道:
“于火,我再说一遍。我启蒙你识字知书,让你熟读兵书,却不传你道门心法。”
“是因为诗书兵法中自带“静与忍”,而这二者正可制你冲动之性。”
“你要是不能以理智制你冲动之性,而你如果已会道术的话。”
“你冲动之下,便会仗着自己会道术,就会做出令亲者痛仇者快不可挽回之事。”
“你今日之举,大失我所望。望你以后力戒之!”
于火听到这里,心说,凡人遇亲离,试问又有谁能保持理性冷静呢?
“学道术功法,需循序渐进,要知道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你明白吗?”
“弟子明白。”于火应道。
“我提醒你,你若以为学了些道术功法,就去找那武王报仇,那就愚蠢至极了。”
“那武王可是武者三品,堪称楚国最高品阶武者,绝非等闲之辈。”
“更何况武王身边,高手如云;即使是为师,要去琻陵杀他,也是毫无胜算。”
“你若是去琻陵刺杀武王,只有去送死,知道吗?”罗薇掷地有声说道。
于火一听,他的一腔热血迅速冷却了下去,他的心也跟着往下沉。
“弟子知道了,师尊。”于火应道。
于火心说,这血海深仇,不知道要到何年何日才能得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