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风冷,月色把断崖照得发白。
木婉清站在崖前,没有走远。
黑衣被风压在身上,短弩横在胸前,箭尖正对洞口。
宁远出来时,她扣弦的手指紧了一分。
王语嫣扶着李青萝跟在后面,脸上泪痕未干。
李青萝腕上缠着布,眼神仍冷,却比在暗室里少了几分硬撑。
木婉清只扫了王语嫣一眼,目光便重新钉回宁远身上。
“再近一步,我射你。”
宁远停了半息,然后照旧往前。
短箭轻轻一响,箭尖抵上他胸口。
木婉清声音冷得没有起伏:“你以为我没有?”
“你敢。”宁远看着她,“所以我走慢些。”
郭芙在洞口急得要拔剑,黄蓉竹杖一横,把她拦住。
周芷若没有出声,只把剑锋压低,盯着崖边枯藤。
木婉清眼里没有旁人。
“慕容复把王姑娘的旧情做成杀局,你明知她会疼,还让她亲手去破。”
她的箭尖往前顶了顶,
“李青萝被抓,你又让她守在门外,等着欠你。宁远,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算好了?”
王语嫣脸色一白:“木姑娘……”
“你别替他说。”木婉清打断她,眼神更冷,
“我见过男人哄女人。段正淳会,慕容复会。他不过话少些,动手快些,看起来更像真的。”
宁远没急着辩。
她的手很稳,稳得太用力。
面纱下的呼吸压得轻,肩头却绷直,像把所有说不清的怒都塞进这支短箭里。
她不是来杀他,至少不是只为杀他。
她是在逼他认一句,好让自己恨得痛快。
宁远又往前半步。
箭尖刺破衣襟,抵住皮肉。
木婉清眼神一变,指尖却没松。
“别逼我。”
“你若真觉得我该死,我出洞那一刻就该中箭。”
宁远道,“你等到现在,是想听我承认我利用王语嫣。”
木婉清冷笑:“难道不是?”
“不是。”宁远答得很快,
“她看得出,所以我让她看。她若不亲手砍开那两个字,慕容复下次还会拿那两个字困她。”
木婉清眼底微动,又立刻压回去:“说得好听。”
“你气的也不止这个。”
宁远低头看了眼胸前箭尖,声音低下来:
“你真正气的是,你也担心她。”
短弩猛地一颤。
木婉清眼中寒意骤起:“胡说。”
“在暗道口,李青萝骂她被我带坏,你手已经摸到箭了。”
宁远道,
“王语嫣扑过来抓我手腕,你先看的不是我伤口,是她的脸。”
王语嫣怔住。
李青萝脸色一沉,却因腕上伤痛和这一句话,一时没有骂出口。
木婉清把箭尖往前压,宁远胸前渗出一点血。
她声音低而硬:“我担心谁,与你何干?”
“当然有关。”宁远没有退,
“你若只讨厌我利用她,骂完就走了。你留下来截我,是怕她从慕容复那里挣出来,又掉到我这里。”
风从崖下卷上来,吹动木婉清面纱。
她眼里的怒火没有灭,却被更乱的东西压住。
“她不像我。”木婉清道,
“她心软,别人说一句信她,她便真信。你们这种人,最会拿她的心软当刀。”
“她不是把命交给我。”宁远道,
“她是第一次把自己的判断当成能救人的东西。”
木婉清没有答。
这句话像碰到她心里某处旧伤。
她讨厌被人看穿,也讨厌自己方才那一瞬竟想回头去看王语嫣。
她把短弩握得更紧,仿佛只要箭射出去,一切就能重新简单。
洞口那边,王语嫣半步未动,却把李青萝扶得更紧。
她想解释,喉间又像堵着什么。
木婉清没有回头,却听见那一点衣料摩擦声,听见王语嫣压住呼吸的轻颤。
越听,她心里的火越乱。
宁远也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安抚王语嫣,目光始终落在木婉清手上。
她手指若再紧一分,箭弦就会断;
若松一分,这场拦路便撑不住。
她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偏还要装作冷硬无情。
“你以为你懂我?”
“不算懂。”宁远道,
“只知道你嘴越冷,越不肯认在意谁。你若真无情,方才不会跟出来,也不会把箭停在这里。”
木婉清手指一紧。
就在这一瞬,宁远眼神忽然变了。
他看的不是木婉清,而是她身后枯藤里一点微不可察的黑影。
风声中夹着极轻的弦响,细得像冰裂。
木婉清久经伏杀,也听见了,可那支箭从她斜后方穿出,正取颈侧。
“低头!”
宁远喝声出口,人已撞上前。
木婉清本能要退,短弩仍抵着他胸口。
宁远没有躲她的箭,左手扣住她腕子往下一压,右肩斜挡到她身侧。
暗处毒箭破风而来,他刀背一挑,只把箭锋挡偏半寸。
半寸够救命。
毒箭贴着木婉清耳侧掠过,割断一缕发丝,又划过面纱下缘。
黑纱细绳应声而断。
她的短箭也被这一撞震出,钉进宁远脚边碎石,溅起一点火星。
黄蓉竹杖飞向枯藤,周芷若剑光紧随其后。
黑影一闪,借断崖侧缝遁入暗处。
郭芙冲到洞口,剑已出鞘,却被宁远抬手止住。
“护住她们,别追。”
他说话时,目光仍在木婉清身上。
木婉清站在原地,短弩被他压低,手腕还在他掌中。
面纱从她脸上滑落,落到雪地里,黑色一团,像她死守多年的界限被人一箭割开。
月光照上她的脸。
那张脸冷艳得近乎锋利,眉眼却因方才的变故露出一瞬空白。
她立刻要抬手遮,宁远却先松开她腕子,转身挡住洞口众人的视线。
“别看。”他声音沉下去,“毒箭手还在附近。”
木婉清指尖停在半空。
她看见他肩头被毒箭擦开的血,也看见他胸口被自己箭尖刺破的那一点红。
方才他若躲她的箭,毒箭便会割进她喉咙;
他若多解释半句,也来不及挡。
所有误会都还没解开,可这一挡比任何话都重。
她咬住唇,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吞没:“你为什么不躲?”
宁远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仍旧不正经:
“我躲了,你就没面纱可掉了。”
木婉清本该恼怒,本该立刻拾起面纱重新遮回去。
可她的手垂在袖边,迟了一息。
这一息里,她先看见的不是自己暴露在月光下的脸,而是宁远肩上渐深的黑血。
雪地上,那片黑纱被风卷起,翻了半圈,落在两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