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钵临世号缓缓升起，如同一块大陆从地心深处浮上天空。它的舰体——那三百七十一公里高的银白色金属结构——在安魂星幽蓝色的穹顶光芒下反射出冷冽而庄严的光泽，如同一座倒悬的山脉，又像一柄从深渊中拔出的巨剑。金色的能量纹路在它的表面流淌，如同血管中的血液，从舰首延伸到舰尾，从中心扩散到边缘，形成一张无比复杂的几何网络。那些纹路脉动的节奏缓慢而沉重，一下，又一下，仿佛这艘巨舰本身就是一个活着的、正在呼吸的生命体。
它遮蔽了天空。不是像云朵那样柔和地遮挡，而是像一个巨人俯视着一只蚂蚁，将整个天穹都纳入了自己的阴影之中。那压迫感，丝毫不比博爱之城差——不，比博爱之城更甚。博爱之城是一座城市，是星盟的圣所，是数百万先知的居所。而衣钵临世号是一艘战舰，是先行者武侍阶级的最高指挥舰，是曾经屠神的兵器。
此刻，无尽号已经紧急避让到了百公里之外。那艘五千六百米长的超级航母，在衣钵临世号的面前，如同一只麻雀站在一头蓝鲸的旁边。它的引擎全功率运转，蓝色的尾焰在虚空中拖出数公里长的光带，舰体在幽蓝色的光芒中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堪堪避开了那艘巨舰上升时的气流扰动。
罗兰站在舰桥的全息投影前，皮夹克的下摆在虚拟的光影中微微飘动。他的手指在虚空中划动，调出一行行冰冷的数据。
“高度三百七十一公里——等于四十二座珠穆朗玛峰叠在一起。”他的声音平静而机械，像是在念一份天气预报，“根据科塔娜传回的资料，这艘战舰的总质量——四点七万亿公吨。”
拉斯基站在指挥台前，双手撑在台面上，眉头紧锁。他的目光从罗兰移到全息屏幕上那艘巨舰的影像上，又从影像移回到罗兰的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咀嚼那个数字，然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军人才有的、直截了当的困惑。
“什么意思？”
人工智能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拉斯基注意到了。罗兰耐着性子，像是在给一个小学生讲解圆周率，继续说道：
“地球上所有的海洋、湖泊、河流、冰川的总重量，大约是一点四万亿吨。四点七万亿吨，是地球上所有水量的三倍还有余。”
拉斯基眨了眨眼，摸了摸后脑勺，那表情像是脑袋上刚长出了一对犄角。
“你是想说——这家伙很重？”
罗兰终于忍不住了。他的虚拟眉毛拧成了一个夸张的角度，飞行帽下的眼睛瞪得溜圆。
“不，我是想说——这家伙很厉害。我们不应该先跃迁撤离这颗星球吗？”
拉斯基摇了摇头，手指在指挥台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每一下敲击都在强化自己的决心。
“我知道这家伙很厉害。”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坚定，“但是我们不能丢下那些战士不管。这种超级战舰的近身火控能力应该非常变态。如果无尽号在这里，还能给对方一些压力，或者分散一下宣教士的注意。”
罗兰抬起头，虚拟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位代理舰长。那目光里有一种人工智能特有的、不带感情的好奇，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拉斯基继续说道，语速更慢，像是在给罗兰——也是在给自己——梳理思路：
“而且在这种距离，如果我们直接开启跃迁，很容易被对方乘机。这并不是明智之举。”
沉默了片刻。
罗兰的离子核心在高速运转，将拉斯基的话代入每一个战术模型中。然后，他的表情变了——那是一种人工智能罕见的、带着惊讶的认同。
“有道理。”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温度，“你竟然能想到这些。要论心机，还是人类多一些啊。”
拉斯基尴尬地笑了笑。
那笑容很短，只是在嘴角停留了一秒，就消散了。他的目光穿过舷窗，望向远处那艘正在升起的巨舰，望向它金色的能量纹路在黑暗中闪烁的微光。他的思绪飘回了很久以前——当年军官学院同届数百学员，活下来的只有三个人。
如今，那三个人中，只剩他一根独苗了。
“放置无人侦查阵列，尽快搜集衣钵临世号的数据。”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舰桥上的每一张脸——通讯兵、雷达操作员、武器官、导航员——每一个人都紧绷着，等待着命令。
“是！”
与此同时，杨凡悬浮在青萝战舰的旁边，透过舷窗望着那艘正在升起的巨舰。他的目光在那金色的能量纹路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移开，望向更高的天空——望向衣钵临世号的正上方。
他在智库长的幻境中看到过这艘战舰。那些画面依然清晰地刻在他的记忆中：衣钵临世号开火的时候，组成的光网铺天盖地，那画面如同阳光普照一样，每一寸空间都被光束填满，没有死角，没有盲区，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在那种火力覆盖下幸存。就算是那些仙人境的强者，在那种密集的攻击下也无法抵挡，只能一个接一个地陨落，化作金色的光点消散在虚空中。
但他在那些画面中还看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
这艘战舰有一个弱点。
竖直的菱形正上方——那如同剑尖一般的舰首顶部——是火力最弱的角度。那里的光炮密度远低于其他区域，覆盖范围也有明显的盲区。如果从那个角度接近，或许可以趁机潜入。
想要对付宣教士，直接硬刚战舰是不可能了。那艘巨舰的能量护盾足以抵挡一整支舰队的齐射，它的光炮阵列可以在一秒内将一个星球的地表犁成焦土。但是，如果他能进入战舰内部，整个局面的天平就会倾斜。在近距离的室内战斗中，他的时空领域、他的法术、斯巴达战士们的战术素养，将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不过，他们现在的位置很尴尬。衣钵临世号悬浮在半空中，正好处于他们的正上方。想要飞上去，就必须从巨舰的舰身旁边绕过去——那意味着要经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光炮阵列的射击范围。
必须想办法绕过去。
“青萝！”杨凡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短距离跃迁！绕到它的正上方去！”
“好的。”
青萝的引擎开始预热。她的跃迁引擎也经过特殊改造，融入了先行者的科技，不需要像普通战舰那样长时间的准备。通常，她只需要几秒钟就能完成一次短距离跃迁。
裂缝开始张开。
青萝的前方，虚空中的空间开始扭曲、撕裂，形成一个缓缓扩大的裂隙。那裂隙的边缘跳动着蓝紫色的电弧，内部是一片深邃的、看不见尽头的黑暗。它逐渐扩大，从一个小点变成一道裂缝，从一道裂缝变成一个足以容纳青萝五百米舰体的椭圆形开口。
然而。
就在那裂隙即将扩大到临界尺寸的瞬间，一阵诡异的能量波动从衣钵临世号上传来。
那波动无声无息，如同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巨舰的核心深处探出，向四面八方扩散。它不伤害任何物理实体，但它触及跃迁裂隙的瞬间——那裂隙猛烈地颤抖了一下，边缘的电弧疯狂闪烁，内部的结构开始崩塌。
不到三秒，裂隙就彻底崩碎了。
不是被摧毁，而是被禁止。那能量波动的频率、相位、振幅，精准地干扰了跃迁空间的形成条件，让空间本身拒绝张开。
“该死！”科塔娜的脸色有些翻白，语气变得尖锐，“那艘战舰有静态张力驱动器！可以扭曲局部时空，禁止跃迁空间形成——还能干扰所有超光速通讯和传感器！我们的通讯可能会中断，传感器也会失效。”
“这么说——”杨凡的眉头微微皱起，“它是不准备让我们逃跑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反而带着一种……兴奋。
他想起那些古人类修士，那些仙人境的强者，那些在十万年前曾经统治银河系的存在。他们面对这艘巨舰的时候，是不是也感受过同样的绝望？是不是也尝试过跃迁逃离，却发现空间被锁死，无处可逃？
那些修士输了。输得很彻底，输得一个不剩。
但杨凡不是那些修士。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青萝战舰内部——士官长在检查武器，弗雷德在调整护盾参数，威尔和安东在低声交谈，李在擦拭他的硬光剑，萨拉站在舷窗前，背挺得笔直。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情，没有人慌乱，没有人退缩。
“是时候让他们看看现在修士的手段了。”杨凡的嘴角微微上扬，眼中燃起金色的火焰。
“青萝，我们上。”
“明白！”
青萝收起了轻装军舰的形态。那艘数百米长的银白色舰体在光芒中收缩、变形、重组——变成了一艘星盟制式的dAV级轻型巡防舰。暗紫色的装甲，流线型的船体，还有那标志性的、如同鹰隼般的舰首。这个形态的护盾比高达形态更加厚重，能够承受更多的伤害，但牺牲的是速度和灵活性。她的引擎喷口喷射出橘红色的尾焰，舰体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笔直地朝衣钵临世号的上方飞去。
那姿态，在任何人看来都是自杀。
无尽号的舰桥上，拉斯基的双眼圆睁。他猛地从指挥椅上站起来，双手撑在台面上，身体前倾，几乎要贴到舷窗的玻璃上。
“他们在干什么？！”他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在舰桥的金属墙壁间来回反射。
罗兰的虚拟投影悬浮在指挥台旁边，手指在虚空中划动，调出一幅幅战术分析图。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青萝战舰是人类仅次于无尽号的先进技术。这种形态虽然护盾强悍，可牺牲的是速度。”他的声音顿了顿，眼睛忽然瞪大，“我也搞不清楚他们想要干什么。这样做很容易引来毁灭性打击。不——对方至少有一千个光质阵列已经锁定了青萝！”
那些光质阵列——衣钵临世号表面的那数千门小型硬光炮台——此刻正在高速转动。它们的炮口原本指向四面八方，如同一个沉睡巨兽的眼睛，散漫而无神。但此刻，那些眼睛一个接一个地睁开了，闪烁着刺目的金色光芒，齐齐对准了那艘正在上升的星盟轻型巡防舰。
拉斯基没有犹豫。
“开炮！”他的声音如同炸雷，在舰桥中炸开，“发射主炮！发射所有导弹！不管他们想干什么——发射所有主炮导弹，为他们进行掩护！”
不用他再次强调，舰桥上的每一名工作人员都已经开始了火炮发射程序。他们的手指在操控面板上飞速跳动，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迅速，像是在做一场排练了无数次的演练。
短短十秒内，所有的导弹发射系统全部上线，并射出了第一轮攻击。
三百五十部m42“射手”导弹发射舱同时弹开舱门，密集的弹体从舱内弹射而出，拖着橘红色的尾焰，如同被惊动的蜂群。两百五十部m75“长剑”导弹发射舱紧随其后，那些体型更大的导弹在空中划出更长的弧线，速度更快，目标更远。五百部m96“咆哮”导弹发射舱和一百九十门m97“标枪”导弹发射系统也不甘落后，在舰体的各个角度同时开火。
上千枚大小不一、射程不同、威力不等的各式导弹从无尽号的舰体中喷涌而出，拖着各色的尾焰，划破安魂星幽蓝色的天空。它们朝着四面八方发射——先向外扩散，拉开距离，然后在一道无形的指令下同时转向，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高度、不同的方向，全部朝衣钵临世号飞去。
那画面，犹如黑夜中绽放的绚烂烟花。导弹的尾焰在天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浓烟与火光在导弹的爆炸中一次次点亮，每一次都照亮了那些斯巴达战士们紧绷的面孔。
然而，在那绽放的烟花中，有十道更加明亮、更加迅捷的光束后发先至。
十门m2511多塞尔“弩炮”磁力加速炮阵列同时开火。那些炮弹射出去的瞬间，速度快得肉眼几乎无法分辨，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淡蓝色的残影。它们朝着衣钵临世号中间靠下的位置飞去，精准地锁定了那几处最大的引擎喷射口。
炮弹飞行的时间很短——不过数秒。
但在那数秒中，发生了一件诡异的事情。
那些炮弹越飞越慢。不是空气阻力的原因——那里是真空，没有空气。也不是引力衰减的原因——衣钵临世号的引力场虽然强大，但不足以让质量如此巨大的弹头减速。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时间本身在弹头周围变慢了，像是空间本身在拒绝它们靠近。
最终，当炮弹触碰到衣钵临世号舰体的时候，那速度已经和乌龟爬没什么区别。
“砰。砰。砰。”
几声沉闷的撞击声在真空中无法传播，但舰桥上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那是绝望的声音。
炮弹打在银白色的金属装甲上，连一道划痕都没有留下。它们如同几块被随手抛出的铁球，无力地弹开，滚落，消失在巨舰下方的黑暗中。
“毫发无损！”罗兰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深深的无力。
拉斯基的脸色很难看。他咬了咬牙，握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八门主炮充能还需要多久？”
“已经撤去防御盾，全力加载电磁系统。预计十秒后开始发射。十、九、八……”
倒数声中，青萝已经飞到了衣钵临世号的半腰。
那艘巨舰的舰体如同一面垂直的银色悬崖，光滑如镜，反射着青萝那暗紫色舰体的倒影。上方是望不到尽头的天空，下方是深不见底的虚空。而她，就在这片空旷中，孤零零地向上爬升，如同一只试图翻越城墙的蚂蚁。
预料之中的攻击也随之而来。
那些光质阵列发射的，全部是硬光实弹。那种子弹的速度极快，比人类mA5突击步枪的子弹快十倍不止。在高达形态下，青萝也不可能躲开。
雨点般的硬光弹打在青萝的身上，密集得如同夏日的暴雨。每一次命中，她的防御护盾都会猛烈地闪烁一下，能量读数就会下降一小截。那些炮弹在她周身炸开一朵朵金色的火花，将她的暗紫色舰体照得忽明忽暗。
杨凡盘膝坐在青萝舰体的最深处，双手结印，真气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出丹田，涌入青萝的护盾系统。他全力主持着玄武战甲的阵法，将外界攻击的能量分散、吸收、转化，以尽可能快的速度恢复护盾。
但那些攻击太多了。一千门光质阵列，每一门每秒都能发射数十发硬光弹。它们的火力密度大得惊人，大到杨凡甚至来不及恢复——护盾的能量读数在不断地下降，从满值到百分之八十，从百分之八十到百分之六十，从百分之六十到百分之四十。
十秒的倒计时尚未结束，那上千枚导弹已经飞到了衣钵临世号的附近。
就在那些导弹即将进入巨舰的防御圈时，衣钵临世号的表面上忽然亮起了一片光。
不是一道光，不是一束光，而是上万道。那些光从巨舰的每一个角落亮起——从装甲板的缝隙中，从能量纹路的节点上，从隐藏的炮台中。它们同时亮起，同时放射，那光芒太过密集，太过明亮，在黑暗的天空中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
罗兰的脸色也变得不太好看。
“聚光炮。”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这艘战舰有两万五千门聚光炮。”
那些光束不是射向青萝的，而是射向那些导弹的。每一道光束都精准地锁定了一枚导弹，从发射到命中，不到零点一秒。导弹在接触到光束的瞬间被引爆——不是碎裂，不是燃烧，而是直接被分解成基本粒子。
成千上万枚导弹，在几秒钟内化为乌有。爆炸的烟尘黑雾在天空中弥漫开来，如同一层厚重的幕布，遮蔽了大半的天际。
在这烟雾遮住视线的时刻，拉斯基的瞳孔骤然缩紧。
在某个角落——那幕布的一个缺口处——一艘星盟制式的dAV级轻型巡防舰正在缓缓飘落。它的舰体从中间断裂成两截，暗紫色的装甲板碎裂成无数碎片，在幽蓝色的光芒中缓缓翻滚。断口处冒出滚滚黑烟，橘红色的火焰从中喷涌而出，偶尔还有细小的电弧在断裂的电缆上跳跃。那画面，如同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飞鸟，在坠落中慢慢死去。
“那是——青萝！”
拉斯基的双腿一软，身体朝后倒去。他的后脑勺撞上了指挥椅的靠背，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幸好他的背后是指挥台的椅子，不然这一下摔得可不轻。
罗兰的声音在舰桥上响起，依然平静，但平静中带着一丝连人工智能都难以掩饰的沉痛：“是的。青萝的战舰形态之一，如今已被击毁。合体期境界的杨凡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是士官长他们……”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整个舰桥指挥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呼吸声，只有心跳声，只有那艘巨舰引擎低沉的嗡鸣声从舷窗外传来，如同丧钟的长鸣。
拉斯基仰面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
他的眼皮在颤抖，他的手指在颤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是悲痛，是不甘。那些名字在他的脑海中一一闪过：士官长，杨凡，弗雷德，威尔，安东，李，萨拉……他们每一个人，他都认识。每一个人，都是他的战友，其中还有他心中埋藏着所爱的人。
现在，他们可能都已经——
他猛地睁开眼睛。
啪！
他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那声音清脆而响亮，在寂静的舰桥中回荡。
啪！
又是一个耳光。
他的脸红了，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但他的眼睛变得明亮而坚定。
深呼吸。
再次深呼吸。
他强行让自己清醒过来，坐直身体，整理了一下领口和袖口。然后，他打开舰桥指挥台上的语音通报装置，深吸一口气。
“所有指挥人员注意。”他的声音从舰桥的每一个扬声器中传出，清晰而有力，“开启跃迁引擎。空间裂隙出现后，立刻调转方向，朝右舷东方全速前进。”
此时，所有人的脑子都嗡嗡的，很多人已经无法正常思考。听到这个命令，大部分人都下意识地去执行操作。他们失去了士官长，失去了杨凡，失去了新蓝队所有的成员。这些人都是人类最顶级的战力，如今一战全部损失，换做是谁都无法轻易接受、轻易消化、轻易从那种窒息般的绝望中挣脱出来。
但拉斯基没有放弃。
他转头，看向罗兰。
“命令斯巴达营所有战士出动，从地面朝着青萝坠毁的方向前进，进行救援任务。”
“是！”罗兰的虚拟身体微微挺直，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那……我们？”
他的眼神中似乎还有些疑惑，并不清楚这位副舰长到底想干什么。
拉斯基给了他一个坚定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古老而纯粹的、属于战士的觉悟。
“我们负责引开那个大家伙。”
正如他预料的那样，宣教士并没有打算放过无尽号。
检测到跃迁引擎启动的瞬间，静态张力驱动器又发出了新一轮的干扰脉冲。那无形的能量波动如同一圈圈扩散的涟漪，精准地将正在形成的跃迁裂隙一一击碎。
就在这个间隙——在干扰脉冲与下一轮干扰脉冲之间短暂的空窗期——无尽号的下方，三百个全副武装的斯巴达四期战士同时从空降舱中弹射而出。
他们的身影在幽蓝色的天空中划出无数道细长的轨迹，如同一群被惊散的飞鸟。空降舱的制动火箭在低空点火，减速伞打开，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下方密密的林冠中。
那些战士落地后，没有停留，没有犹豫。他们从空降舱中冲出，端起武器，开启隐身，隐入密林的阴影中。然后，朝着青萝坠落的方向全速前进。
与此同时，无尽号的主引擎喷射出两道刺目的蓝色尾焰，推动着五千六百米长的舰体朝着一旁高速飞去。
衣钵临世号上，上千门光质阵列同时调转方向。那些炮口转动的速度很快，快到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完成了瞄准。然后，它们齐齐开火。
硬光弹的蓝色弹幕如同暴雨般倾泻，铺天盖地地朝着无尽号射来。那些弹幕密集到遮蔽了星光，密集到将幽蓝色的天空染成了刺目的蓝白色。
好在无尽号是朝着侧面飞去，而不是露出后方那脆弱的引擎。护盾在硬光弹的轰击下疯狂闪烁，能量读数如同跳水般下降，但那些弹幕的威力比不上衣钵临世号的主力武器，打不穿无尽号那层厚实的“铁壳”。
衣钵临世号的光质阵列，原本就是为了对付敌方登陆舰艇而设计的中近距离防御武器。它们的射速快，精度高，但威力有限。如果是普通的星盟战舰或人类战舰，倒也能够在顷刻间消灭。可无尽号是结合了人类已知先行者科技、再融合修真法阵的超级战舰，就像一只铁乌龟一样，外壳硬得令人发指。
宣教士在衣钵临世号的舰桥中微微眯起眼睛。
他盯着战术屏幕上那艘正在狼狈逃离的人类战舰，看着它在那密集的弹幕中剧烈颠簸，却始终没有被击穿。他的眉头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原来如此。”
他喃喃自语。他这才明白，当初带领风暴叛军入侵那艘人类战舰的时候，对方根本没有打开防护盾。
“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宣教士收回目光，嘴角浮现出一丝冰冷的笑意，“想从我的手里逃跑，简直是做梦。”
他抬起手，手指在操作台上轻轻划动。衣钵临世号庞大的舰体开始缓缓转向，那数千门光质阵列依然在不停地射击，蓝色的弹幕如同一根无形的锁链，牢牢地牵住了无尽号。
宣教士甚至没有去看地面一眼。
那些从空降舱中坠落的斯巴达战士，那些正在密林中向青萝坠落点狂奔的“蚂蚁”，在他的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他的目光锁定着无尽号，锁定着那艘正在逃离的、满载着人类最高科技结晶的超级航母。
那艘屠神的巨舰，缓缓加速，朝着无尽号追去。